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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崎奏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不是夜灯的颜色了,是白的,刺眼的,正午的太阳毫不留情的照射着她。

她喘了几口气,后背黏着冷汗,银色的长发散了一半在褥子上、一半黏在脸颊和脖子上,乱得像水草一般。

她用了几秒钟才确认自己在哪里——不是医院走廊尽头,不是爸爸的书房门口,是她自己的房间,蜷在薄被上,手机翻扣在枕头旁边。

梦。

她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指头,指尖发白,她没有哭,眼泪好像在某个夜晚被彻底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干涩的、钝钝的疼压在胸口。

她伸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中午十二点零七分。

居然睡了这么久,她隐约记得凌晨三四点的时候还醒着,后来大概还是撑不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然后又做了那个梦,妈妈的,爸爸的,日记,八音盒,那句话,一遍又一遍。

算了。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坐起来,银色的长发从肩膀两侧倾泻而下,发尾扫过褥面,她随手拢了拢,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头发拨到身后,然后赤脚踩上地板,走向洗手间。

牙刷,洗脸,冷水拍在皮肤上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一点,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看了一眼就没再看了,转身走出洗手间。

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房间角落一个电磁炉和几摞杯面,她撕开一桶泡面,加水,等三分钟,揭开盖子,用筷子挑起来吃,没什么味道,或者说她已经分不太出味道了,只是把东西填进胃里,让它停止叫唤。

吃完,丢桶,擦嘴。

然后是今天最艰难的一步——出门。

她穿着运动外套和运动短裤,把那头夸张的长发随意收拾了一下,走到玄关穿上运动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外面的太阳很亮。

非常亮。

她讨厌这样的阳光,刺眼得像一只手硬掰开你的眼皮往里面灌白光,皮肤上被晒到的每一个点都像被细细的针扎着,不舒服,整个人都想缩回那个幽暗的房间里去。

可她还是迈出了脚步,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公寓楼的大门,走向电车站。光是下楼走到电车站这一段路,就已经让她感到无比疲惫了——她习惯于宅在家里,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腿酸,膝盖发软,呼吸比正常人急促得多,好像空气一到室外就变稀薄了。

可她没有停。

因为今天要去医院看望父亲。怀着今天也许能看到父亲醒着的心情,她的脚步又快了一些,心中依然存在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父亲能够……想起一切。

想起她是谁,想起她们一起弹过的钢琴,想起妈妈,想起那个家还没有碎掉之前的模样。这个幻想她有过无数次了,每一次去医院之前都会冒出来,每一次都被现实碾碎,可下一次它还是会自己长出来,像杂草一样,拔不掉的。

永岭记念病院。

神经内科,三楼,312号病房,4号床。

这是她走过了无数次的路线——从正门进,坐电梯到三楼,右转,走过那条走廊,在第三个路口左转,312号房就在走廊右侧,她已经闭着眼睛都能走到这里了。

可今天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屏了一下呼吸。

爸爸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浅,胸腔的起伏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床头柜上摆着那束她上次带来的绢花,至少让这间灰白色的病房里有一点跟别人不同的颜色。

没有奇迹。

父亲今天依旧昏迷不醒。

奏遗憾地低下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提着的换洗衣物放在床头柜旁边,然后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病房里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阳光从半拉的百叶窗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横线,她看着那些横线发了一会儿呆。

坐在这里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一天——推开门,看见爸爸倒在地上,电脑屏幕上写了一半的曲谱,光标在最后一个音符后面一闪一闪——

她连忙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可以在这种时候想这些。不可以。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轻声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爸爸,我又来了。

沉默。监护仪的滴滴声。

我最近……遇到了一位新的伙伴,她的声音更轻了一些,像怕吵醒什么人,他也做音乐,跟我一样,想写那些能够温暖人心的歌,他的歌很好听,真的很好听,是那种听了会让人觉得……河还在流、天还会亮的那种好听,就像我小时候听爸爸你做的音乐一样。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个音节。

我非常希望……这一次,这一首歌,能让爸爸想起一些事情。

她没有说想起我,也没有说想起妈妈,她只是说想起一些事情——好像只要父亲能想起任何事情,哪怕只想起窗外的天是蓝的、水是凉的,都比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空白要好一点点。

她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父亲沉睡的脸,阳光的横线从地板移到被角上,时间像水一样慢慢流过去。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位护士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有一件不太好开口的事情要讲。她看了看奏,又看了看床上的病人,然后走到奏的身边,压低声音说:您好,您是宵崎先生的女儿对吧,是这样的,有几位医学专家希望了解一下您父亲的病例,他们需要收集这类病症的数据进行简单分析和评析——请问您是否愿意让您的亲人配合?

奏抬起头看着护士,他们会对我父亲做什么?

护士连忙摆手,只是学习认识这种病的更多细节,另外会讨论您父亲病例的各种可能治疗方向,不会进行任何侵入性检查。

治疗方向。

奏看着父亲沉睡的脸,那双闭着的眼睛下面是常年积累的疲惫纹路,即便在昏迷中也消不掉的疲惫。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没有别的原因,让更多专家来研究这个病,是最有可能治疗父亲的选项。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一丝,她也愿意抓住。

她等了这么久,跑了这么多次医院,看了这么多次父亲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的样子,她什么都没等到,可她还是在等,因为等待是她唯一能做的事——而现在,有人告诉她也许有别的办法,她凭什么不答应?

护士点了点头,转身出了病房。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了进来。

奏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从门口移向那三个人——然后愣了一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气场沉稳,一看就是那种在学术圈混了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的资深专家,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胸前的工牌整整齐齐。

在他身后,一男一女,也都穿着白大褂,但——

奏的目光在那两个人身上多停了几秒。

女的很漂亮也很年轻,长发束在脑后,五官端正,气质沉静,穿着白大褂倒也像个正经的医学研究者,男的……也很出色,但让奏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里——这两个人怎么看都太年轻了。

年轻到不像专家,年轻到更像是刚进大学的研究生,甚至可能连研究生都还不是。

那位戴眼镜的大叔倒是一眼看上去就像专家,剩下两位都似乎很年轻,气质倒是很好,男的帅气女的貌美,可这种颜值放在医院里多少有些违和。

奏心里疑惑重重,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往旁边挪了挪,给三人腾出靠近病床的位置。

然后她注意到了那个少年。

那个穿白大褂的少年走进来之后,一句话也不说,径直走到病床的另一侧,低头看着她父亲的状态,手里的笔在记录板上写写画画,动作很轻,脚步也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微微低着头,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是沉静的,理性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专注和从容,这种文静理性的气质让奏有些茫然——她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面貌,见过这个人,可她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

似乎有点眼熟。

奏认真地打量着对方,从他的侧脸轮廓到他握笔的姿势,再到他低头记录时睫毛投下的阴影,这种气质她不太熟,或者说,她应该不认识穿白大褂的人,她认识的人里没有学医的——

可那个侧脸,那个微微低头的角度,那种安静地做着自己手上的事、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样子——

让她想起来一个熟人。

这不是星海朝斗嘛!

可,星海朝斗怎么可能是医生呢……这只是长得像吧……

可这个少年不是别人。

正是昨天晚上还在Nightcord里跟奏聊着音乐的那个新伙伴,也是奏刚刚对父亲说的结交了一位同样致力于做温暖人心的音乐的新伙伴——星海朝斗。

那么,为什么明明追着探寻了很久星海朝斗、甚至探寻到他十三岁故事的奏,会认不出眼前这个人呢?

一切还要从今天早上说起。

“铃铃铃~”

闹钟响的时候,朝斗觉得自己刚闭上眼睛没多久。

六点整,四个半小时的睡眠,勉强符合标准——当然,如果是指还不至于嘴唇有点紫的话的话。

他从床上撑起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脑子里还是糊的,像隔着一层没化开的冰。

今天上午有一个任务:实战检验自己的学习成果。

医学从来都不是一门宅在研究所里就能琢磨出来的学科,光看书、看论文、看病例报告,永远比不上亲自走到病床前面,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正在经历病痛的身体,用自己的眼睛和脑子去观察、去思考、去得出结论。

所以他需要探访多位正处于类似麻烦状态的病人,通过观察和思考得出结论和可能的治疗方案,这个方案会由天王寺俞屋和星海俞子这对姐弟来评价他目前的学习情况。

为了能够更好地寻找治疗方法,朝斗被要求看更广泛的医学知识,其中自然包括星海家世代研究的领域——大脑,而今天这一站,就是来到了永岭记念病院神经内科312号病房4号床,那位患有心因性记忆混乱的宵崎先生。

朝斗本身也经历过两次失忆,对于这一位病人的失忆问题,或许算得上有点想法,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洗漱、换衣服,可刚刷完牙抬起头看镜子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五官没变,可他觉得自己看东西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清晰了,镜面上那些细小的水珠边缘好像有一层很薄的雾。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水汽,伸手擦了一下镜子,再看——还是有点模糊。

他走出洗手间的时候被俞子注意到了。

朝斗?你的眼睛……

没事,可能没睡好,他随口说,但俞子已经走了过来,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后皱了皱眉。

我请眼科的上原医生看看,这里就是医院,随手的事。

朝斗想拒绝,可俞子的表情已经从关切变成了某种自责——她大概又在想是不是我让他太累了之类的事情了。

朝斗太熟悉那个表情了,那是俞子式愧疚的前兆,如果他不赶紧打消,接下来这个女人就会用沉默和加倍照顾来表达歉意,而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母亲陷入自责。

行行行,去看看,他赶紧说。

眼科就在二楼,随手就能挂,结果也很快出来了——轻度近视,医生说用眼过度加上睡眠不足,这段时间注意休息的话有恢复的可能,但如果不注意会持续加重。

俞子站在旁边,嘴上没说什么,可朝斗看得出来她又在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了。他叹了口气,很随意地说:给我找副眼镜吧,这段时间先用着,等事情彻底结束了,我再想办法恢复恢复。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以前连失明都经历过,现在只是个近视,真没多少所谓。

俞子看了他几秒,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朝斗戴上了一副细框眼镜。

那副眼镜是从医院配镜中心直接取的,款式很普通,没有特别挑选,镜框是银灰色的,细细的,很轻,架在他鼻梁上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可就是这么一副不起眼的眼镜,再加上外面套上的白大褂,让他的整个气质都变了——从原本那个活力十足的音乐少年,变成了一个安安静静的、像模像样的医学生。

细框眼镜削减了他五官里那种天生的锐利感,给他添了一层理性的、内敛的滤镜,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热情变成了沉稳,连说话的语速都不自觉地慢了一点。

俞屋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点意外,挺像回事嘛,宝贝真帅!

朝斗摸了摸镜框,有点不习惯,但也没太在意。

就这样,他穿着白大褂、戴着细框眼镜,跟着俞屋和俞子走进了312号病房,走到了一位他素未谋面的病人的床前——至少,在现实里是素未谋面。

而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银色长发、苍白面孔的女孩,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疑惑,有打量,有一丝茫然。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多少他这副样子不像个医生嘛……

朝斗站在病床右侧,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这位病人心因性记忆混乱,住院时间——他看了一眼床头夹着的病历卡,两年以上。两年以上,这意味着从发病到现在,这位父亲的意识一直处于时清时昏的状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昏迷的间隙越来越长,像一盏灯在风中摇晃,什么时候灭掉只是时间问题。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看。

病人消瘦得厉害,脸颊凹陷,颧骨撑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手臂露在被子外面,青筋浮得很明显,呼吸浅而平稳,瞳孔——朝斗轻轻拨开病人的眼睑观察了一下,对光反射存在但迟钝,眼球没有自主运动。

他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翻开。

厚厚一沓住院记录,他逐页看过去——脑部mRI、血液生化、甲状腺功能、重金属中毒筛查……所有器质性排查结果均为阴性,没有肿瘤,没有出血,没有感染,脑部结构完整,海马体体积正常。

脑电图在清醒期偶见弥漫性慢波,但未见癫痫样放电。

大脑硬件没坏,软件出了问题。

他想到了自己,他经历过两次失忆,但那都是由于巨大的刺激才导致的,眼前这位宵崎先生没有——所有检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没有器质性损伤。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心因性记忆混乱的核心机制是功能性断连,海马体负责储存记忆,前额叶负责提取记忆,杏仁核负责给记忆贴情绪标签,当一个人承受了超出承受能力的心理压力时,杏仁核过度激活,情绪信号像洪水一样涌向前额叶,原本用于记忆提取的通道被淹没,记忆访问被阻断了——记忆没有消失,只是通往记忆的门被情绪的洪水堵死了。

朝斗翻回到功能性核磁报告的备注,注意到一条很不起眼的记录——右侧杏仁核代谢活性显着高于左侧,前额叶-边缘系统功能连接减弱。

右侧杏仁核过度活跃,负面情绪加工处于持续高负荷,前额叶和边缘系统的功能连接减弱,理性调控情绪的通道正在萎缩。两个现象叠加,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情绪越强,记忆访问越困难,患者越困惑不安,杏仁核就越活跃,连接就进一步减弱,像一只越收越紧的环。

他在记录板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和纸面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晰,细微的,规律的。写完后他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和输液架上的药品标签——各项生命体征稳定,用药是维持脑部供血和营养神经的常规方案,中规中矩,稳得住命,但触及不到核心。

核心是那条断掉的线路,是那个越收越紧的环,他需要想的是怎么把线路接回去。

旁边的俞屋和俞子,也都等待着他的想法。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他侧过目光,看见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那个女孩。

银色的长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穿着宽松的运动衣和运动短裤,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上,手指绞在一起,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祈祷,她的脸很小,下颌尖削,嘴唇薄而淡,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认真的、专注的、几乎是固执的盯着看的看,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个答案来,那目光里有疑惑,有探寻,还有一种很微妙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认出了什么却不敢确认的迟疑。

朝斗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想起来了,进病房的时候护士跟家属沟通过的,这位就是病人的女儿,按理说家属关注医生是正常的事,可这位的目光未免也太——太执着了。

从他走进来开始,她就一直在看他,看他翻病历,看他检查瞳孔,看他写记录,他做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被那双眼睛一帧不漏地捕捉了,那种感觉有点像考试的时候监考老师一直站在你身后,你知道她可能只是随便走走,可你总觉得她是在盯你。

他有点想转头跟她说点什么,比如请放心,我们只是做简单观察,或者您不用太紧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种场合下,任何安慰的话在没有结论之前说出来都是空的,他不喜欢说空话。

于是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做自己的事。

可那道注视一直没走,目光像一根很细的线,从他的侧脸一直牵到那个女孩的瞳孔里,不紧不松,始终不断,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期待。

你在期待什么?

朝斗很想这样问,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女孩的表情。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的姿态是紧绷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弹出去。她看着他的眼神里分明写着——希望。

极大的、压倒性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希望。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走进这间病房的医生身上。

朝斗心里忽然有点发沉。

对一个还在学习阶段的人来说,比任何考题都沉重,他理解这种心情,太理解了——如果躺在那里的是俞子,他也会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每一个走进病房的医生。

可理解归理解,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病床上。

俞子一直在旁边安静地观察着朝斗的每一个动作,看他翻阅病历时的表情变化,看他检查病人时的手法,看他做记录时的笔触和节奏。

她知道朝斗在思考,目光微微失焦,嘴角抿着,整个人像进入了另一个频率,外面的声音和画面都被隔在了某层透明的墙外面。

可时间差不多了,她清了清嗓子。

想的怎么样了?

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面,波纹扩散得很远。俞屋也转过头来看着朝斗,表情平静,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是认真的。

朝斗放下了手里的病历夹,转过身来面对俞子和俞屋。

你的观察结论?俞子问。

朝斗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些散碎的片段最后拼一遍,确保拼出来的是完整的、说得通的。

然后他开口了。

宵崎先生的诊断是心因性记忆混乱,两年以上,所有器质性检查阴性,大脑没有损伤,记忆应该还在,问题出在访问通道上。功能性核磁有一条备注——右侧杏仁核代谢活性显着偏高,前额叶和边缘系统功能连接减弱。”

“杏仁核长期过度激活,情绪信号堵塞了记忆提取通道,形成恶性循环,情绪越强,记忆访问越难,患者越不安,杏仁核就越活跃,连接进一步减弱。常规维持性治疗稳得住生命体征,但对打破这个循环几乎无效。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适中,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白大褂和细框眼镜给他的语气镀上了一层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又看回俞屋。

治疗的关键在于重建前额叶和边缘系统之间的功能连接,两个方向:第一,用熟悉的外部刺激激活记忆回路,音乐可能最有效——患者本人是作曲家,音乐对他的情感记忆编码强度远高于普通刺激,如果在杏仁核活跃度较低的窗口期反复播放他最熟悉的旋律,可能在情绪洪流的间隙中找到缝隙,让前额叶重新访问到被锁住的记忆。

朝斗看了一眼病历夹里夹着的便条,上面是家属带来的物品清单,其中一项写着八音盒(音乐制品,家属要求保留在床头)。

第二,如果音乐刺激能触发哪怕短暂的清醒窗口,就在窗口内做定向认知康复训练,巩固被重新访问的记忆片段,逐步延长清醒时间,把恶性循环扭转为良性循环。

他合上了记录板。

如果要更精确地制定方案,我需要再深入研究脑神经领域,拿到更详细的功能性核磁序列数据来定位断连最严重的区域。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奏一直坐在椅子上,从朝斗开口的第一个字开始,她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个声音。

她知道那个声音。

不,她不确定自己知道——可她的耳朵、她的直觉、她那颗对声音异常敏感的心脏,都在同时告诉她同一件事:这个声音,她听过,不止听过,是最近才听过的,非常近,近到——

昨天晚上。

Nightcord语音通话,StAR说话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紧不慢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和她自己的声音截然相反的力度。

可是——

奏抬头看着那个站在病床旁边、穿着白大褂、戴着细框眼镜、正在用那种冷静到近乎学术的语气分析她父亲病情的少年,她的大脑和心脏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拉锯。

大脑告诉他,星海朝斗是做音乐的,是弹吉他的,是在Nightcord上跟她聊创作的那个人,怎么可能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里的医生?气质完全不对,那个在语音通话里说起音乐时声音会变亮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沉稳理性得像一块冷铁的年轻医生之间,怎么看都搭不上关系。

可是声音一样,脸也好像。

唱歌和说话的声音差很多,这是常识,有些人唱歌的时候声音会变得低沉或者清亮,跟平时说话完全两个样,所以她之前还会觉得是跟朝斗长得像的人,但这个医生一开口奏就确定了。

昨天晚上她们才刚连过麦,StAR说话的声音她分明是听过的,就是现在这个——稳的,清晰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

同一个声音。

同一张脸。

怎么看都是同一个人。

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盯着朝斗的侧脸,试图从那个被眼镜框切割过的轮廓里找出更多证据来确认或者推翻自己的猜测,可她越看越迷糊——

她想确认。

很想直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问你是StAR吗,她做不到,这是病房,她父亲就躺在旁边,几位专家正在认真地讨论父亲的病情,她怎么能在这种场合突然拽着其中一个人问认不认识她?那太奇怪了,太失礼了,太——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能就这么看着。

朝斗注意到了。

她之所以注意到,是因为那个女孩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做了一次很小的动作——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那个动作太细微了,如果不是他刚好在换气的间隙扫了一眼,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

不是单纯的注视了,里面多了什么东西——焦灼?困惑?还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像是在辨认什么的急切。

这位家属从他们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看他,起初他以为只是正常的焦虑,可现在那种目光的质感变了,变得更热,更紧,像她认出了他什么,可朝斗不认识这位啊,他搜寻了自己的记忆,绝对没有她的影子,今天第一次来这间病房,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那她在看什么?

朝斗忍不住了,他侧过身,朝那个银色长发的女孩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不是单纯的期待,也不只是焦虑,那里面有一层他不太能解读的情绪,像是在一片浓雾里隐约看见了什么轮廓,想走近看清楚,可脚底下生了根,迈不动步子。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他尴尬地冲对方笑了一下——很轻的、很短的、带着一点何意味的笑,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阐述。

关于音乐刺激的具体实施,我建议从患者最核心的情感记忆锚点入手,避免随机选择曲目。对于音乐创作者而言,某些旋律与他的情感生命是深度绑定的,这些旋律在海马体中的编码强度远超普通记忆,如果能在杏仁核活跃度相对较低的窗口期——比如清晨刚醒来或深夜入睡前——反复播放这些锚点旋律,可能比常规时间段的刺激效果好得多。

他说着,余光又扫了一眼那个女孩——她还在看他,但眼神变了,从刚才那种焦灼的辨认变成了更安静、更深的东西,像是在听他的话,又不只是在听他的话,像是在那些话语的间隙里捕捉着什么别的信息。

另外,认知康复训练的内容设计需要围绕患者的个人经历来构建,避免使用标准化的训练模板。每个人的记忆编码方式不同,尤其是创作者,他们的记忆往往是跟旋律、节奏、和声绑定的,如果训练内容是一段旋律配一段回忆,比单纯的名字和照片更容易触发记忆访问。

……

天王寺俞屋一直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也在做自己的记录,但他的记录跟朝斗的不一样——他记的是朝斗的分析逻辑、推理链条和表达方式。等朝斗说完,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来,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方向没错。

俞子的表情则松弛了一些,虽然她一直对朝斗有信心,但每次实战检验她还是会紧张,此刻看到俞屋的反应,她微微舒了口气。

那么接下来,俞屋看向奏,语气和缓了一些,非常感谢宵崎小姐愿意让我们来进行观察学习,您的配合对我们非常重要,祝愿你的父亲能够尽快康复。

奏呆呆地了一下。

我们不打扰了,俞子也走了过来,对奏微微点了点头,您父亲的状况我们会持续关注,如果有进一步的方案,会通知您。

奏又了一声,这次比刚才稍微清醒了一点,她下意识想站起来,可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纯粹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四肢都来不及反应。

三个人的脚步声向门口移去。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走廊里传来几句低声的交谈,听不清内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隔壁老爷爷的鼾声。

奏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所以——这个人,真是星海朝斗?

她把刚才所有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声音,对,声音几乎可以确认了,昨晚连麦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那个力度,那个咬字的方式,那个说到关键处会不自觉放慢语速的习惯,完全一样。

世界怎么这么小。

她追着探寻了很久的那个声音,那个写着温暖人心的歌的人,那个让她在Nightcord上第一次产生也许能和他一起做出点什么的念头的人,就这么走了进来,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站在她父亲的病床旁边,用学术的语气分析着她父亲的病。

而且他怎么还是个医生?

不,不对,他说他是在学习,是被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和那位女医生来评估学习成果的,所以他不是正式的医生,是一个正在学医的人?星海朝斗在做音乐的同时还在学医?她以前查到的资料里没有提到过这个……

奏的思绪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越理越乱。她懊恼地攥了攥拳头——为什么刚才没有开口问?哪怕只是走上去说一句你是不是StAR,一句话就够了,可她就是说不出口,在那种场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陌生面孔,她连张嘴都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算了。

晚上吧。

她在Nightcord上问就好了,线上的环境她自在得多,打字比说话容易,隔着屏幕比面对面容易,至少她不会因为对方看着她而紧张到什么都说不出来。

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按下去,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父亲。

爸爸还在沉睡,面容平静,像是这个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跟他无关。阳光已经从地板移到了墙上,时间又过去了一大截。

她想起刚才朝斗说的那些话——恶性循环,功能连接,情绪堵塞记忆通道,用音乐刺激来撬开缝隙,用认知训练来巩固窗口。那些术语她听不太懂,可有一句话她听懂了:记忆没有丢失,只是被锁住了。

锁住了。

也就是说,爸爸的记忆还在,还在某个地方,只是通向那里的路断了,被情绪的洪水堵死了。可如果有人能把那条路修好——

朝斗刚刚说了,音乐,可能是一个很好的路子……

这正是自己可以努力的方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