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正为黑豹的事烦心呢。”陈彦斌语气笃定,喉结微动,欲言又止,“有句话……憋了好久,怕说了不合适……”
“有屁就放!在我这儿装模作样,算哪门子规矩?”
苏俊毅眉峰一压,眼神冷了下来。
他向来厌烦那种话到嘴边却硬要绕三圈的人——吊胃口,等于浪费时间。
陈彦斌眼梢一跳,立马收起犹疑,脊背下意识挺直:察言观色是他的本能,更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爪子。
“要我说——趁早把黑豹清出去!”他抬手朝客厅方向虚点两下,白雪和黑豹正坐在沙发边,身影清晰可辨。
苏俊毅眸光一沉,眼皮微敛:“你的意思是,连白雪一块儿踢走?”
本想借话探底,反被对方一记直球掀了底牌。
陈彦斌喉头滚了滚,不敢再拖,稍顿半拍,低声道:“……也不是不行。”
苏俊毅盯着他:“有话敞开讲。这是我的地盘,她们听不见。”
得了准话,陈彦斌一口气把压在心底的话全倒了出来,字字干脆,没一句虚的。
听完,苏俊毅静默片刻,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他们确实能打、够稳、挑不出毛病……可老护在翅膀底下,雏鹰永远学不会撞开风雨。”
“你这话糙得实在——保镖,就得信得过、靠得住、命能交得出去。这事,我定了。回头你约张浩,按新章程办。”
又交代了几句细节,苏俊毅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目送陈彦斌转身出门,苏俊毅无声摇头。
若真能由着心意,他半分不想动黑豹——尤其不想动白雪。
这些日子并肩而行、生死相托,早不是雇来的护卫,而是能托付后背的自己人。
更何况,黑白双煞之名响彻花国军界,万里挑一的顶尖战力,再难寻第二对。
可留着他们,心里那根刺就拔不掉。
这念头像块烧红的铁,搁在心口,烫得人坐立难安。
同一时刻。
烂尾楼后山,一处被藤蔓遮蔽的塌陷角落里。
奇异博士盯着监控画面,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他千里迢迢从灯塔国杀来,目标只有一个:苏俊毅的命。
为这事儿,他熬干了精力,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过,发际线也悄悄往后退了一截。
真正卡住他的,是那对形影不离的黑白双煞。
每次行动前,他必先摸清目标底细——警惕性、活动规律、身边人背景……无一遗漏。
而黑豹与白雪,是花国退役兵王,实战履历厚得能砸死人。
他甚至在边境丛林跟黑豹正面交过手,那一夜的刀光与窒息感,至今记得清楚。
原打算速战速决,结果黑豹一露面,他直接僵在原地——像猎豹撞上铁壁,无处下口。
如今见苏俊毅竟动了驱逐之心,他怎会不狂喜?
“只要黑白双煞一撤,我就能贴身取他性命……哈哈哈!”
他盯着屏幕,笑声嘶哑又得意,手指神经质地敲着膝头。
正笑得忘形时,镜头里的苏俊毅忽然扬起嘴角——极淡、极快,像掠过水面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
奇异博士没看见。
就算看见,大概率也会嗤之以鼻。
在他眼里,苏俊毅不过是个莽撞冲动、毫无城府的愣头青。
对付这种人,本就不需费神布局——若非黑白双煞如影随形,他早该得手了。
次日中午。
苏俊毅照例去餐厅用饭。
今日餐食仍是昨日余味,主菜是黑豹昨夜从深山里活擒的老山羊,肉质紧实,膻气未散。
众人落座,苏俊毅下意识等着黑豹起身给小美布菜。
可这一次,黑豹端碗起身,筷子却径直伸向苏俊毅碗中,夹起一块泛着油光的羊肋排,稳稳放下。
苏俊毅眉头骤然锁紧。
他素来反感别人当面给自己夹菜,更别提对方用的是私筷——哪怕黑豹尚未动筷,那点微妙的界限感,早已被彻底踩碎。
他脸色一沉,小美亦微微蹙眉,但只一瞬,便垂眸掩去不适,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苏俊毅食不知味,扒拉几口便搁了筷。
陈彦斌立刻起身,陪他离席。
“跟了我一路,有事直说。”
“老大,刚跟张浩通完电话。”陈彦斌步子放缓,目光轻扫苏俊毅侧脸,“张会长说,新保镖还在封闭集训,最快也得四十天才能上岗……”
话音未落,他已悄然绷紧下颌,眼角余光牢牢锁住苏俊毅的神情。
见对方面色平静,未起波澜,才缓缓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老大,新保镖还得等四十天,咱不如趁早动身去天府——老守在奉京,真跟蹲牢房没两样。”
苏俊毅听完陈彦斌这话,喉结微动,却没出声。
他何尝不想甩开奉京这摊浑水?可前日刚从那帮黑客小弟嘴里撬出一条烫手消息:奇异博士,就在这座城里。
更糟的是,那人正调用军用级卫星信道,悄悄往周边杀手圈里“广播”苏俊毅的实时坐标。
幸亏手下那群网路尖兵反应快,三秒内掐断了信号链——否则,奉京方圆百里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怕是今早就该拎着家伙堵门了。
奉京周边盘踞的杀手,少说也上千号人。
一旦行踪外泄,苏俊毅往后连喘气都得提防暗箭。
正因如此,他才死咬着不挪窝。
在他推演里,奇异博士八成就猫在烂尾楼百米之内,像条盯准猎物的毒蛇。
自己若一走,等于把咽喉主动递过去,让对方缓过劲来布网收网。
“奉京,暂时不能撤。”
陈彦斌话音刚落,苏俊毅便斩钉截铁地回绝。
他没多解释,只一句冷话砸下来,像块冰坨子沉进水里。
陈彦斌却立马嗅出了异样——老大眼底那点压不住的紧绷,比往常重得多。
既然苏俊毅不愿开口,他也就识趣地闭了嘴。
“老大,看你眉心拧着,要不要出去透口气?”
苏俊毅指尖在裤缝上顿了半秒,点头:“成,就去上次那家小卖部,顺手买个打火机。”
见他松口,陈彦斌嘴角一扬,眼里浮起笑意。
几分钟后,两人裹着寒风踏出烂尾楼,白雪默然缀在十步开外。她近来和苏俊毅生分了不少,连影子都刻意拉开了距离。
小卖部就在村口拐角,十几分钟脚程。雪光映着灰墙,三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到了店门口。
店里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低头纳鞋底。
“拿几个打火机。”
苏俊毅没叫人,也没笑,声音平直得像尺子量过。
妇人抬眼一瞥,并不在意,反倒麻利地掀开柜台抽屉:“小伙子要防风的?还是普通款?咱这儿有铜壳的、塑料壳的,还有带火石的……”
“防风的。”
话刚出口,苏俊毅眼角余光猛地扫到一道黑影——贴着门槛嗖地掠过,快得像幻觉。
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蹿,心脏骤然缩紧,几乎撞碎肋骨。
他硬生生把喉头那阵发紧咽了回去,还笑着问妇人:“阿姨,您这店开了几年啦?”
买完打火机跨出门槛,他才敢深深吸进一口凉气。
“老大,你刚才……”
陈彦斌一直盯着他,话没说完,眉头已拧成疙瘩。
“我表现得很反常?”
苏俊毅语气淡得像在问天气。
“你说话那腔调……”陈彦斌斟酌着词,“像刚灌了半斤白酒,舌头打卷,字儿都飘着。”
酒鬼?
苏俊毅一怔,随即摇头失笑:“咱俩一块出来的,我喝没喝酒,你舌头比我还灵。”
他把小卖部里的异样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陈彦斌听完,指节无意识叩着掌心,脸色沉了下来。
他信苏俊毅——老大从不说虚的。
可问题来了:杀手怎么精准摸到这偏僻村子的?连小卖部这种犄角旮旯都踩得准?
陈彦斌刚想深挖,苏俊毅却抬手止住:“那黑影兴许是野猫,或是窜过去的土狗。村里散养的畜生多了去了。先回去。”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是不信陈彦斌的警觉,而是怕这根弦绷得太紧,反倒听不见真正的风声。
警惕是盾,可若盾太厚,人就看不见光了。
临进烂尾楼大门前,苏俊毅脚步一顿,侧身低声道:“今天小卖部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陈彦斌立刻垂眸:“明白。我懂分寸。”
苏俊毅颔首,两人一前一后,在白雪无声的护送下,重新没入那栋灰扑扑的楼影里。
此时,窗外天色已染上墨蓝,七八点钟的夜。
苏俊毅向来不熬通宵,草草擦了把脸,倒头便睡。
一夜安稳。
次日清晨四五点,他正陷在酣梦里,门板突然“咚”一声闷响,震得窗棂轻颤。
“又是那只黑豹!”
苏俊毅眼皮都没掀,心里已骂出声。
紧接着,门外传来几声短促干咳——沙哑、拖着点痰音,跟往常一模一样。
黑豹确实在晨巡。
只是从前,他要么卡在六点半才晃悠过来,要么踮着脚路过,从不扰人清梦。
这种事儿一年到头也碰不上一回,苏俊毅火冒三丈,自然有根有据。
黑豹大概瞅着天色发白,干脆甩开常规套路,换了个更扎心的法子把苏俊毅拽出被窝。
可这招一出手,苏俊毅脑门青筋直跳,差点抄起床头柜上的陶瓷杯砸过去。
昨晚他躺下得早,闹钟设在五点半——按理说,睁眼就能听见窗外鸟叫。
眼下离闹铃响还剩不到半小时,人却像被钉在床垫里,死活不肯动弹!
骂骂咧咧踹了两脚被子后,他又一头栽进梦里,睡得比前半夜还沉。
再醒过来时,墙上的挂钟已稳稳指向七点半。
整整八小时酣眠,苏俊毅浑身松快,脑子清亮,连呼吸都带着股子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