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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踩上拖鞋、仰头抻腰,一个饿狼似的身影猛地撞进脑海——

“黑豹必须走,越快越好!”他咬着牙,在心里钉下最后一颗钉子。

念头刚落,手机已经拨通了龙腾商会会长张浩的号码。

“张会长,我托你带的新保镖,练得怎么样了?”

电话接通,苏俊毅没半句寒暄,直插靶心。

张浩顿了顿,声音里透着点虚:“老大,人选是前天才定下的,这才练了几天啊……”

苏俊毅眉峰一压,喉结滚了滚:“你们这帮人,是吃干饭的?拎不清轻重,扛不起事,全是摆设!”

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砸过去,他胸口那团郁气才算散开几分。

张浩那边只剩屏息点头的份儿,冷汗都快浸透衬衫后背。

等苏俊毅骂得差不多了,张浩才忙不迭表决心:“老大您放心,人我亲自盯,一周之内保准能用!”

挂了电话,苏俊毅刚掀被子下床,脚心突然一阵钻心痒。

他一把捞起裤脚——脚背、脚踝密密麻麻冒了一片红疹,鼓着小包,边缘泛白。

只扫一眼,他就断定:过敏。

这毛病缠了快十天,抗过敏药吃了三轮,毫无起色。

他体格再硬朗,心里也咯噔一下:会不会是哪路杀手动了手脚?

洗漱完,他顺口把这事告诉了白雪。

没想到,白雪眼皮都没眨,立马说:“走,现在就去医院。”

一旁的黑豹竟也没拦,只垂手站着,神色平静。

苏俊毅愣了半秒——这可不像黑豹的作风。

往常但凡提个“出门”,黑豹立马像被踩了尾巴,横眉竖眼拦在门口;今天倒好,不仅不拦,还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过敏确实折腾人,但他本能抗拒医院——出门就是破绽,奉京城暗流涌动,随便露个脸,可能就把杀手勾出来。

“苏大哥,这症状都拖这么久了,电话里说不清楚,查一查,踏实。”

小美适时开口,语气软和,却字字踩在他犹豫的节骨眼上。

其实他早想去了,只是没想到,白雪和黑豹会一块儿推着他往前走。

黑豹像是看穿他那一闪而过的错愕,主动岔开话:“待会出门,换件深色外套。”

苏俊毅一怔:“这时候换衣服?”

“好混在人群里,不容易被盯上。”黑豹补了一句。

他没嫌弃苏俊毅邋遢,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还是让苏俊毅后槽牙发酸。

细想下来,黑豹跟他意见一致的日子,一只手都能数完。

每次开口,不是冷嘲热讽,就是针尖对麦芒。

旧账翻一遍,苏俊毅指尖都开始发痒,恨不能一拳砸他鼻梁上。

至于白雪,向来是局外人——从不劝和,有时还添把柴,把火苗撩得更高。

正因如此,苏俊毅才铁了心要自己挑人、亲手调教,彻底换掉这对搭档。

讨厌归讨厌,下午看病这事,终究是板上钉钉了。

临出发前,陈彦斌专门给约翰博士打了通电话,把时间、症状、注意事项全交代清楚。

约翰博士听完,当场放下手头所有事务,郑重记下。

烈日当空,柏油路蒸腾着热浪,他仍准时出现在医院大门外,额角沁汗,却站得笔直。

下午四点整。

苏俊毅由白雪陪同,抵达奉京免费医院。

车门刚开,约翰博士已疾步迎上,伸手相握,掌心温厚,笑容如老友重逢。

“苏先生,等您多时了,快请进!”

“约翰博士,这么毒的日头,您又亲自迎出来?太见外了——下次真不用这样!”

苏俊毅用力回握,语气温热诚恳。

如今他不单是医院首席医师,更是院长。可那份谦和劲儿,一点没打折扣。

苏俊毅心里熨帖:位子越高,姿态越低,才最难得。

“听说您身上起了疹子,我这心里头,比自己生病还悬。”

约翰博士没接他的话,只轻轻一句,便把关切托得沉甸甸的。

两人边聊边往里走,热风扑面,脚步却轻松。

刚踏进门诊大厅,一位银发老太太迎面走来,脸上笑意温润如春水。

“苏先生,这位是中医科的赖医生,专攻顽固性皮肤过敏,在咱们院,她开的方子,十个人里九个见效。”

赖医生快步走到苏俊毅跟前时,约翰博士已微笑着迎上前去,主动引荐。

“那就劳烦您看看。”苏俊毅略一点头,随即卷起袖口、掀开衣领,露出几处泛红浮肿的皮疹。

赖医生俯身细察片刻,指尖轻轻按压边缘,又抬眼扫了扫苏俊毅的脸色和唇色,才缓缓开口:“苏先生,这是典型的气虚血滞之象,不算棘手——调养气血,稳住本源,自然就退了。”

调养气血?

苏俊毅眉心一跳,差点脱口笑出声。

在他眼里,这分明是接触性过敏——红、痒、边界清晰,连起疹子的时间都掐得准:刚碰过烂尾楼窗框上那层陈年绿漆,半小时后就开始冒包。

可赖医生硬说是“气虚血滞”,还说得一脸笃定。

苏俊毅肚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只抿了抿嘴。当着约翰博士和黑豹的面,他总不能当场驳人面子,说人家老中医连荨麻疹都认不出。

话音未落,赖医生已从包里取出两盒赤红色药盒,铝箔封口锃亮,印着繁体“益元固本丹”。

“早晚各两粒,温水送服,连吃七天。”

陈彦斌伸手接过,指尖还掂了掂分量。

见诊疗收尾,约翰博士顺势笑道:“苏先生,要不要顺道参观下医院新设的创伤康复中心?也好提点建议?”

“今天先到这儿吧,苏先生另有安排。”

没等苏俊毅张嘴,黑豹已一步跨前,声音沉而利落,像刀锋划过铁板。

话毕,他侧身挡在苏俊毅与众人之间,一手虚扶后背,一手拉开面包车门——动作干脆,不容推拒。

他急什么?怕奉京城这地方太招眼,怕暗处那双眼睛盯久了,会顺着药味、脚步声、甚至呼吸节奏,摸到苏俊毅藏身的角落。

回到烂尾楼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咬住四点半。

苏俊毅素来有午后小憩的习惯。吞下两粒药丸,他合衣躺下,眼皮一沉,睡了整整六十分钟。

再睁眼,喉咙干得发紧,像塞了一把晒透的沙砾。灌了半杯凉白开,舌尖仍是焦苦的涩意。

“啧……八成是中暑了,这屋子闷得能蒸包子!”

他坐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摇头苦笑。

当初挑房时脑子怕是进了水——偏偏选了朝西靠墙这间,冬冷夏烫,活像砌进砖缝里的铁皮罐头。

关门?热气全堵在屋里,连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开门?黑豹那家伙十有八九端着保温杯晃进来,问一句“苏哥饿不饿”,顺手就把空调遥控器按成十六度。

想到黑豹那张永远绷着、仿佛全世界欠他三百万的脸,苏俊毅太阳穴突突直跳。

平心而论,这人确实警觉、能打、记性好——苏俊毅丢过三次钥匙,他次次比监控还快找出位置。

可坏就坏在这“太尽职”上。

盯梢像盯犯人,递水像押解,连他打个哈欠都要凑近看是不是低血糖。

叮铃铃——

手机突然炸响,震得裤兜发颤,硬生生截断了他满腹牢骚。

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赫然是“滨江造船厂·约翰尼”。

“苏先生,好消息和坏消息,您想先拆哪一封?”

电话接通,约翰尼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近乎顽劣的拖腔,像摇晃半满的玻璃瓶,晃得人心烦。

苏俊毅眉头拧成疙瘩,却没挂。他早摸清这人的脾性——对谁都这样,连跟食堂大妈讨多一勺土豆丝,也要先卖个关子。

“约翰尼,少绕弯子。我困着呢。”

语气冷硬,像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铁。

那边顿了半秒,立刻转了调:“明白明白!情况是这样的……”

接下来三十分钟,约翰尼语速飞快,却条理极清:动力机械臂产线已打通,模具定型、良品率稳定在92.7%;但每台臂需嵌入0.3公斤高纯度钴镍合金,原料缺口正卡死量产节奏——项目账上余额,只剩三万八千块。

“所以,你是来要钱的?”

苏俊毅直接戳破。

“是。”约翰尼答得利落,“技术过了临界点,买家合同压着,再拖,违约金够买十台原型机。”

“行。我明早找张浩拨款,他会直接对接你。”

挂断前,苏俊毅又补了一句:“别让黑豹知道这笔钱从哪儿出。”

信他,是因为他交出来的图纸,连螺丝纹路都标得清清楚楚;防他,是因为他连自己喝剩的茶渣倒哪儿,都可能被写进日报。

电话挂断,窗外已彻底黑透。

苏俊毅刚扯开被子准备躺下,小腿内侧突然一阵钻心痒——像有蚂蚁顺着毛孔往里爬。

他摸出随身带的炉甘石洗剂,拧开盖子抹药时,指尖一顿。

记忆猛地撞上来:初进烂尾楼那天,他一眼相中这间房,不是图采光,而是凭多年山野经验——荒地老楼最怕虫蚁,床脚垫高三尺,底下悬空,蚊子蟑螂才难安窝。

后来他火速网购四套实木高架床,工人搬进屋就走,连地板都没扫——水泥地上积着灰,蛛网垂在梁角,碎玻璃碴子混着干涸的鸟粪,黏腻腻地趴在墙根。

他本打算挪开床板,彻底清一遍底下的陈年污垢。

白雪却倚在门框上,嗤笑一声:“苏大哥,床底下真不用扫。非要弄,你自己拿长柄刷子伸进去捅呗。”

他记得清清楚楚:她房间的地板,是他蹲着一块砖一块砖擦干净的;轮到他自己,她连扫帚毛都懒得碰一下。

想到这儿,苏俊毅喉结狠狠一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门被推开时,陈彦斌正跨过门槛,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

“老大,身上那疹子消下去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