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林亮没有出门。
他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看着雾一点点从田埂间退去。鸡叫声此起彼伏,远处有人挑着担子走过石桥,脚步声在水面上碎成一串回响。这里的早晨,从不催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完整地“留在一个地方”超过两天。
不是身体不在。
而是心总在往前赶。
村里的人渐渐知道他回来了,却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有人路过点点头,有人顺手递给他一把新摘的菜。没有欢迎仪式,也没有刻意寒暄。乡下对“回来”这件事,有一种天然的笃定——走得再远的人,只要站在这里,就还是这里的人。
上午,他跟着村里的老会计去看了一圈竹林。
不是他后来参与规划过的那些基地,而是最原始、最零散的山坡竹。长势不一,有的被虫蛀,有的被风折,还有不少竹根裸露在土外,显然已经很多年没人系统打理。
“现在年轻人不愿意管这个。”老会计说,“费力,又不值钱。”
林亮点点头,没有反驳。
值不值钱,这个词,他太熟了。
可站在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一切都要先值钱,才能被保留,那很多东西,会在被计算之前就消失。
他蹲下来,扒开土,看了看竹根。
根系很浅,却彼此交错。单独一株,很容易被拔起;连成一片,却极难撼动。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反复做的一件事——
让系统不再依赖单一中心。
而竹林,从来就是这样生长的。
中午,他在村委的小屋里吃饭。
菜很简单,几样家常菜,却吃得很慢。有人随口提起,最近上面在讨论一些“传统资源保护”的项目,但流程复杂,乡下人听不太懂。
林亮听着,没有插话。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项目”这个词,有了一点距离感。
下午,他一个人走到山坡顶。
那里能看到整个村子,屋顶错落,炊烟断续。远处的公路偶尔有车经过,却听不见声音。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他站在那里,突然明白了“留根”这件事的真正含义。
不是留下资产。
也不是留下产业。
而是——
留下可以慢慢生长的条件。
不是所有地方,都需要被加速。
不是所有价值,都需要被立刻兑现。
傍晚,他给婉儿打了个电话。
“我可能会在这边,多待一阵子。”他说。
“多久?”
“不确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现在说‘不确定’,听起来很自然。”婉儿笑了笑。
林亮也笑了。
“以前我说不确定,是因为来不及想。”
“现在,是因为不想急着定。”
晚上,村里停了电。
不是事故,而是例行维护。屋里一片漆黑,只能点起蜡烛。火光摇晃,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亮坐在桌前,看着那点微弱的光,忽然意识到——
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建“不会熄灭的系统”。
而现在,他第一次接受了一件事:
有些光,本来就会暗。
暗,并不等于消失。
只是提醒你,慢一点,看清楚。
夜深时,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不是所有的回归,都意味着停下。”
“有些回归,是为了确认根还在。”
“根在,走多远都不怕。”
他合上笔记,吹灭蜡烛。
黑暗里,竹林在风中轻轻作响。
那声音,不急不慢。
像在告诉他——
你可以走。
但不必再害怕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