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前一天,林亮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屋外只有虫鸣和风声。他没有开灯,摸索着穿好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潮气很重,脚踩在地上,能感觉到昨夜露水留下的凉意。
竹林在远处,轮廓模糊。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拿起靠在墙边的那把旧锄头。木柄已经被磨得发亮,锄刃边缘有些钝,显然很久没人用过。
这是父亲留下的。
以前他回来,总是匆匆,看一眼就走,从没真正碰过这些东西。现在,他把锄头握在手里,重量不轻,却很真实。
他走到院子角落,那块一直没怎么打理的小地。土不算肥,杂草不少。小时候,他在这里帮着拔草,总嫌累,嫌脏。后来离开,地也就慢慢荒了。
他没有多想,抡起锄头,落下去。
第一下,很吃力。
锄刃进土不深,反震让手腕一麻。他停了一下,又落第二下。这一次,土被翻开了一块,带着湿润的气味。
一锄一锄下去,节奏慢慢找回来。
他没有急,也没有算时间。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混着泥土的味道。身体的感觉,比脑子更早进入状态。那些年在会议室里反复推演的复杂结构,此刻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这里只有土、锄头、呼吸。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做的,其实也是同一件事——
翻土。
把已经结块的东西翻开,让空气和水能重新进去。区别只是,一个在地里,一个在系统里。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停下了。
那块地不大,只翻了一半。土面不平,边缘粗糙,显然不是熟手的活。他看了一眼,没有失望。
因为他并不是要把它整理好。
他只是想确认——
土,还翻得动。
吃早饭的时候,村里的老会计过来坐了一会儿。
看见那块翻开的地,他笑了笑:“你这是要种点什么?”
林亮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那就先空着。”老会计说,“土翻过了,就不会再死。”
这句话,很简单。
却让林亮心里一动。
上午,他把屋子收拾了一下,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几本书,一本笔记,剩下的都原样放着。就像这块地一样——不急着占满。
临走前,他又去了竹林。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远处看,而是走进去,在几株年轻的竹旁停下。他用手拨开地表的落叶,看了看新冒出来的竹笋。
还很小,却方向很清楚。
他没有做标记,也没有拍照。
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下午的车准点进站。
他站在站台上,行李不多,身后没有人追出来送行。列车进站的声音打破了午后的安静,他却没有急着上车。
在踏上车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很普通,没有变化。竹林依旧,河水依旧,屋顶依旧。可他知道,有一件事已经不同了。
他在这里,留下了一锄土。
不是项目,不是计划,不是承诺。
只是一个被翻开的起点。
列车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乡下慢慢远去,城市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里。可这一次,他没有被拉回去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不是回到原来的位置。
而是带着一个更安静、更稳固的东西,继续往前。
那不是责任。
不是角色。
而是——
他可以选择停下,也可以选择继续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