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走了。
带着二十个最能打的精锐，十天的干粮，四十个装满了水的大皮囊。
队伍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苏毅站在城镇的了望塔上，看着那一行二十一个黑点，消失在东方地平线的尽头。
“毅哥，他能找到吗？”
红皮巨汉站在苏毅身后，声音很闷。他本来想跟着去，但苏毅让他留下，负责城镇的防务和所有生产线的总调度。
“能。”苏毅说。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苏毅转身走下了望塔，“直到找到为止。”
红皮巨汉看着苏毅的背影，没再说话。他知道毅哥的脾气。毅哥要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找不到，就意味着派更多的人，走更远的路。
苏毅回了实验室。
那张画了一半的蒸汽发电机图纸还摊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拿起图纸，团成一团，扔进了墙角的废料筐。
方向错了。
蒸汽机的效率太低了。锅炉烧得再旺，传动带转得再快，驱动一个小小的发电机都费劲。想要靠这东西点亮整个城镇，甚至驱动电焊，那得造一个山那么大的锅炉。
浪费材料，浪费人力。
他走到实验室的另一头。
那个一米高的合金钢筒静静地立在那里。筒壁摸上去还是温的，大概四五十度。里面的两块矿石，保持着四十二厘米的距离，稳定地释放着能量。
这才是正确的路。
一个稳定、高效、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能量源。
他需要做的，不是去改良蒸汽机，而是直接围绕这个钢筒，设计一套全新的能量转换系统。
苏毅铺开一张新的兽皮，拿起炭笔。
第一步，放大反应腔。
他画了一个直径两米，高三米的巨大钢筒。壁厚至少六指。内部的螺杆传动结构更复杂，需要用齿轮组来精确控制，确保两块矿石能同步、平稳地靠近或远离。
第二步，抛弃活塞。
活塞式的蒸汽机，能量转换过程是往复运动，机械损耗太大。他需要旋转。持续、高速的旋转。
他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全新的东西。
一个圆盘，圆盘的边缘均匀地分布着几十片带有弧度的叶片。
汽轮机。
高温高压的蒸汽，从一个极细的喷嘴里喷出，直接冲击叶片，推动整个圆盘高速旋转。没有了笨重的活塞和连杆，能量的传递效率至少能提升五倍。
第三步，发电机本身。
更多的铜线，更强的磁场。
磁铁还是用天然的磁石，但可以多放几组。线圈的绕法也要改，用更复杂的复联绕组，单位转速下产生的电流更大。
- - -
他画了整整两天。
饿了就啃几口桌角的肉干，渴了就喝一口凉水。
第三天中午，图纸完成了。
他拿着图纸走出实验室，感觉外面的太阳有点晃眼。
他直接去了锻造车间。
老王头，那个铸造组的工头，正赤着膀子，指挥几个徒弟把一锅铁水浇进模具。
“老王，过来。”
老王头擦了把汗，小跑过来。
苏毅把图纸摊在地上。“这个东西，能不能做？”
老王头蹲下去，凑得很近。
图纸上的东西他大部分看不懂，但他看懂了那个巨大的钢筒尺寸，还有那些比指甲盖还小的叶片。
“毅哥，这……这个大铁罐子好说，多费点料，弟兄们加加班，半个月肯定能弄出来。”他指着那个汽轮机的叶片部分，面露难色，“但这个……这个跟飞鸟翅膀一样的东西，太小了，还带着拐弯。这东西要一片片铸出来，再焊上去？”
“不是铸。”苏毅摇头，“用车床车。”
“车？”老王头愣住了，“用车床，把一整块铁疙瘩，硬生生车成这个样子？那得车到猴年马月去？太费料了。”
“就得这么干。”苏毅说，“我要的不是形状，是平衡。几十个叶片，每一片的重量、角度，都必须一模一样。差一点，转起来就得散架。”
老王头听得一头雾水，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会散架。
他咽了口唾沫。“行，我试试。我让车间里手艺最好的那几个小子，专门干这个。”
“不是试试。”苏-毅看着他，“是必须做出来。铜料和钢料优先供应你们。需要多少人，直接跟红皮说。”
老王头看着苏毅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了毅哥快一年了，从没见过毅哥用这种口气说话。
这不是在商量，是在下死命令。
“是！保证完成！”老王头挺直了腰。
苏毅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
刚走没多远，老首领拄着骨杖，从学堂的方向找了过来。
“毅哥。”
“嗯？”
“学堂里的娃子们，没东西写字了。”
苏毅停下脚步，皱了下眉。“木板不够了？”
“不是不够。”老首领叹了口气，“是写花了。一块木板用白泥抹平，用木炭写。写满了就再抹一层。现在那板子上的泥都快有两指厚了，重得跟石头一样。而且一碰就掉渣。”
这是个问题。
教育是长期的事，不能让耗材成了瓶颈。
他想了想。
纸？
造纸的工序太复杂。需要碱液沤煮，需要纸浆过滤，需要压榨烘干。现在还没那个条件。
那用什么？
要便宜，要耐用，要能重复使用。
他视线一扫，落在了远处正在晾晒的砖坯上。
有了。
“走，跟我来。”
苏毅带着老首领，走到了制陶的工坊。
他让工匠找来一块打磨得最光滑的石板，又和了一大盆最细腻的黏土泥浆。
“把这泥浆，倒在石板上。”苏毅指挥着，“倒薄薄一层，用木板刮平。厚度跟指甲盖差不多就行。”
工匠照做了。
“拿去阴凉地方，晾干。”
几个时辰后，泥板干了，从石板上完整地脱离下来。成了一块灰白色的、很平整的薄泥板。
“放进窑里，用小火烧。”苏毅又说。
老首领和一群工匠，围着窑口，一脸不解。
烧陶器，都是塑造成碗罐的形状。烧一块平板，能干什么？
一夜过去。
第二天早上，泥板出窑了。
没有烧成坚硬的陶器，而是变成了一种介于土坯和陶器之间的东西。颜色是青灰色，质地比泥板硬，但又不像陶器那么脆。
苏毅拿起一块烧好的石笔，在板子上一划。
一道清晰的白色痕迹，留在了板面上。
他用湿布一擦，痕迹没了。板面干干净净。
石板。
最原始的黑板。
老首领的眼睛瞪圆了。
他颤抖着手，从苏毅手里接过那块青灰色的板子。
第一次见到，可以在上面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的东西。
这意味着，一个孩子，只要有这么一块板子，一根石笔，就可以用一辈子。
知识，可以被无限次地书写和修改。
“毅哥……”老首领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让工坊多做点。”苏毅拍了拍手上的灰，“每个娃子发一块。再做几块大的，挂在学堂墙上。”
说完，他转身就走。
对他来说，这只是解决了一个小问题。
但老首领捧着那块石板，站在原地，像捧着什么神圣的东西。
他看着苏毅的背影，慢慢地，弯下了腰。
这个男人，先是给了他们铁，让他们不再害怕野兽。
然后给了他们种子，让他们不再害怕饥饿。
现在，他又给了他们的孩子，一块永远也写不完的板子。
这块板子，比铁还硬，比粮食还重。
因为它能让部落的智慧，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不会再因为某个老人的死去而消失。
老首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部落，和他以前认识的任何一个部落，都不一样了。
彻彻底底地，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