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然后，他笑了。
无声地，笑了。
有敌人，是好事。
有敌人，就说明有方向。
只要方向是对的，路总能走出来。
他不再去看那只手，而是开始整理脑子里那片混乱的“信息海洋”。
一个已经灭亡的星际文明，留下的全部知识。
物理，化学，材料学，能源工程，生物改造……
包罗万象。
其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东西，他现在都用不上。
但有百分之一，就够了。
他身边，卡抱着头，痛苦地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
老王头和那群工匠，躺了一地，口吐白沫，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墙头上，城内，所有被那股信息流波及的人，都是这个样子。
苏毅蹲下身，拍了拍卡的后背。
卡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是极度的恐惧和茫然。
“毅哥……我……我看到了……好多东西……好多人……好多船……”他语无伦次，“我的头要炸了……”
“那个球最后的惨叫。”苏毅的声音很平静，“没事了。都过去了。”
卡喘着粗气，看着苏毅。
毅哥的脸很平静。
好像刚才那能把人脑子撑爆的东西，对他来说，只是一阵风。
卡的心，莫名的，就定了下来。
只要毅哥还站着，天就塌不下来。
苏毅站起身，走到深坑边缘。
母机没了。
上百个约束环，没了。
整个工业区的心血，都没了。
这些东西，他花了快两年时间才建立起来。
现在，一个晚上，回到了起点。
不。
苏-毅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
不是起点。
他现在的起点，比两年前，高了不知道多少。
他抬起头，看向坑底。
那片幽蓝色的光，还在。
像一颗掉进墨水瓶里的星星，柔和，但执着。
“绳子。”苏毅对刚刚缓过劲来的卡说。
卡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毅哥，下面危险！”
苏毅没理他。他只是看着卡。
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最后还是咬着牙，转身去找绳子。
很快，一根足够粗的麻绳，被固定在旁边一根没被卷进坑里的电线杆上。
苏毅把绳子在身上缠了两圈，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翻身滑了下去。
坑很深。
至少有五十米。
四周的岩壁，不是泥土，而是一种黑色的，玻璃化的晶体。那是被高温瞬间熔化又冷却的岩石。
坑底，一片狼藉。
那颗被重机枪打成筛子的红色球体，裂成了几块，散落在地上。
苏毅走过去，用脚踢了踢其中最大的一块。
冰凉，死寂。
他再往前走。
幽蓝色光芒的来源，就在前方。
那不是光。
那是一块只有拳头大小的，通体剔透的，不规则形状的蓝色晶体。
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离地半米高，缓慢地，自转着。
苏毅伸出手，慢慢靠近。
他能感觉到，随着自己的靠近，脑海里那些刚刚平息下去的信息流，又开始活跃起来。
他摸到了那块晶体。
触感很奇特。
不是冰冷，也不是温热。
它没有温度。
也没有实体感。
手指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摸到。
苏毅皱了皱眉。
他“看”着这块晶体。
在他的感知中，这东西，是一个纯粹的，由信息构成的聚合体。
它才是真正的“黑匣子”。
外面那颗红色的金属球，只是它的供能外壳和物理防护层。
现在，外壳毁了，它自己跑了出来。
苏毅试着，用自己的精神力，去“包裹”这块晶体。
刚一接触。
“嗡——”
他脑子里的那片信息海洋，瞬间沸腾了。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站在海边，看海。
那么现在，他整个人都被扔进了海里。
无数的知识，无数的公式，无数的图纸，不再是混乱的片段，而是变成了可以被检索，可以被读取的“文件”。
他只需要一个念头。
【搜索：能源。】
瞬间，上万种关于能源获取和利用的方案，在他脑中展开。
从最基础的化学能，到可控核聚变，再到他无法理解的“零点能”和“空间曲率引擎”。
【搜索：材料学。】
从金属冶炼，到高分子聚合物，再到“原子矩阵重构”和“中子星物质”。
【搜索：母机。】
上百种不同原理，不同等级的工业母机图纸，一字排开。
他甚至看到了一种，可以悬浮在空中，利用高能粒子束，直接在原子层面上，对物质进行雕刻和构建的“创世引擎”。
而制造这台“创世引擎”的第一个零件，所需要的技术，就超过了他之前那台“母机”一百年。
苏毅退出了精神链接。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是累。
是兴奋。
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握了整个世界的感觉。
他看着眼前这块蓝色的晶体，就像看着一个刚刚打开的，无穷无尽的宝库。
母机没了，是小事。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资源，他能造出比那台母机强一万倍的东西。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它带走。
这东西没有实体。
他想了想，解下了腰间的一个皮囊。
这是他装水用的。
他把皮囊的口，对准那块蓝色的晶体。
然后，用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把那团信息聚合体，往皮囊里“推”。
晶体很顺从。
或者说，它根本没有反抗的意识。
它就像一段代码，被苏毅“复制”，然后“粘贴”到了皮囊里。
当最后一丝蓝光消失在皮囊里时，苏毅立刻收紧了袋口。
他掂了掂。
皮囊还是那个皮囊，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知道，这里面，装着一个文明的全部。
苏毅把皮囊重新挂回腰间，转身准备上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他低头。
是那几块破碎的红色球体残骸。
其中一块，还在微微地发着光。
苏毅走过去，蹲下身。
他发现，在这块残骸的内壁上，有一些他之前没注意到的，极其微小的，像是电路板一样的纹路。
而这些纹路，还在工作。
它们正从地底，抽取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
地热能。
这个供能外壳，被他打烂了，但没死透。
它还在本能地，执行着“收集能量”这个最终指令。
苏毅看着这些纹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柄合金短刀。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还在工作的“电路板”，从球体残骸上，完整地撬了下来。
那东西只有巴掌大，很薄，像一块金属芯片。
苏毅把它收好。
这才顺着绳子，爬出了深坑。
他刚一露头，卡就冲了过来。
“毅哥！你没事吧？下面……”
苏毅没说话，只是把一个空了的水囊，扔给了卡。
“找人，把这个坑填了。”他看着那个巨大的深坑，语气平淡，“用石头，用土，用我们抓到的俘虏。三天之内，我要这块地，重新变平。”
卡愣住了。
填平？
这么大的坑……
但他看到苏-毅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是。”
苏毅不再理会身后的事情。
他径直走向那间独立的厂房。
七正带着几个工匠，在检查那挺刚刚立下大功的重机枪。
枪管已经打红了，肉眼可见的变形。
这东西，废了。
看到苏毅进来，七立刻站了起来。
“毅哥。”
苏毅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木炭。
“刚才那个东西，能造多少，就造多少。”他看都没看那挺废枪。
然后，他在墙上，画下了另一幅图。
那是一个，比步枪要短，但枪管更粗，枪托是可折叠的武器。
“这个，叫冲锋枪。”
他又画了一幅。
那是一个圆筒状，后面带着尾翼的东西。
“这个，叫手榴弹。”
他又画了一幅。
一个更大的圆筒，下面有支架，可以调整角度。
“这个，叫迫击炮。”
七和周围的工匠，已经看傻了。
毅哥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这种杀人的玩意儿？
“我们的工厂没了。”苏毅放下木炭，看着他们，“但我们的人还在，手艺还在。”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新的开始。”
苏-毅指着墙上那三张图纸。
“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些东西，造出来。”
“越多越好。”
他转身，准备离开。
七突然开口：“毅哥，材料……我们没有合格的钢了。电弧炉也没了。”
苏毅的脚步停了下来。
是啊。
他有图纸。
但他没有能把图纸变成现实的工厂。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块从红色球体残骸上撬下来的，“芯片”。
他把它放在桌上。
“从现在开始，”他看着那块芯片，“我们有钢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用不完的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