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站在黑球旁边,盯着那个拳头大的球中球结构看了很久。
里面的东西在旋转。速度很慢,但规律。像心跳。
他没有动它。
“封起来。”苏毅把那块外壳板重新推了回去。蓝光一闪,接口自动咬合,严丝合缝。
铁蛋凑过来:“毅哥,不拆了?”
“不拆。”
苏毅转身往回走。他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蛋是活的,但它在休眠。休眠状态下不会发育,也不会破壳。维持休眠的条件是低温。黑球表面比环境温度低十几度,就是在给这个蛋做冷藏。
现在球被拽下来了,落在地面上,四周环境温度比高空高得多。
它迟早会醒。
但不是今天。苏毅估算了一下热传导速率。球壳那个密度,隔热性能远超任何已知材料。外界的热量想传到核心,少说也得三个月。
三个月。
够了。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研究蛋。是把发电厂建起来。有了电,才有车床,有机床,有精密加工能力。才能造出真正的武器。
回到帐篷,苏毅把王头儿和铁蛋叫到一起。
“发电厂的事,不能再拖了。”
王头儿搓着手:“毅哥,图纸我看了三遍了,大部分能看懂。就是那个涡轮叶片,我没把握。精度要求太高了。”
“所以我要先造一台车床。”苏毅在纸上画了个简图,“蒸汽驱动,皮带传动,主轴转速可调。有了它,叶片的精度问题就能解决。”
王头儿看了看图。这东西的原理他能理解。就是用蒸汽机带一根转轴,转轴上夹着工件,旁边固定一把刀具,工件转,刀不动,就能车出圆的东西来。
“这个我能造。”王头儿拍了拍胸脯,“给我五天。”
“三天。”
“……行。”
铁蛋举了下手:“毅哥,车床的刀具用什么做?一号钢够硬吗?”
苏毅看了他一眼。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一号钢不够。车涡轮叶片需要比工件更硬的刀具材料。
“用那个。”苏毅指了指南边,黑球的方向。
铁蛋和王头儿对视了一眼。
“把上次从晶体柱上敲下来的碎块,磨成刀头的形状。”苏毅说,“那东西比金刚石硬,当刀具用,什么都能车。”
王头儿咽了口唾沫。用那个当刀?那玩意儿硬是硬,可硬到连他的锉刀都刻不动啊。怎么磨成形?
苏毅看出了他的疑虑。“用金刚砂磨盘。慢慢磨。一天磨不出来就两天,两天磨不出来就三天。”
“磨出一把来,后面的就好办了。第一把刀做好之后,就能用它来加工第二把。”
王头儿点了下。他干了一辈子铁匠活,什么材料没折腾过。无非就是费点时间。
“还有。”苏毅又翻出一张纸,“赤的那一百个铜匠,别光让他们拉铜丝了。分二十个出来,跟你的人学钢铁锻造。”
“学锻造?”王头儿皱了下眉,“毅哥,那帮人连铁都没摸过几回,就会敲铜。”
“所以要教。”苏毅说,“你一个人带不了这么大摊子。得有人能替你分担。”
这句话说到了王头儿的痛处。
最近一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线圈阵列要他盯,蒸汽机要他修,现在又要造车床,造发电厂。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用。
“行。”王头儿应了,“我挑几个手巧的带看。”
安排完这些,苏毅出了帐篷。
城里的变化,一天比一天大。
铁路边上新建了一排的砖房。工人们住的已经不是帐篷了。水泥地面,木头屋顶,虽然简陋,但防风防雨。
广场那边传来朗的读书声。纪站在台上,手里举着纸,底下坐了三四百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全在跟着念。
苏毅没过去打扰。他往工业区的方向走。
工业区现在已经扩了三倍。最早的那间小厂房,变成了十几栋连片的大型作坊。炼钢的,拉丝的,锻造的,各管各的。
蒸汽机的轰鸣声从早到晚不停。煤烟把工业区上方的天都熏黑了一层。
苏毅走进炼钢坊。里面热得汗衫都能拧出水来。
三个高炉在同时运转。滚烫的铁水从炉口流出来,淌进模具里。
一个工头跑过来:“毅哥!”
“这个月出了多少钢?”
工头翻了翻手里的纸。他认字了,也会算数了,每天的产量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万两千斤。比上个月多了八千。”
苏毅点了点头。
三万两千斤。换算成现代单位,大概十六吨。一个月十六吨钢。
搁他那个世界,这连一辆大卡车都造不出来。
但在这里,已经是碾压级别的产能了。方圆五百公里内,没有任何势力能拿出这个数字。
“继续加。”苏毅说,“下个月我要五万斤。”
工头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毅哥,人手够了,就是煤不太够。最近矿上的产量跟不上。”
“跟不上的原因呢?”
“矿坑太深了,往下挖一截就是水。得用人力往外舀,耗时间。”
苏毅想了一下。
“给矿坑装一台蒸汽抽水机。”他说,“就用现成的蒸汽机,接一根管子下去,管口装个活塞泵。原理跟气缸一样,就是反过来用。”
工头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他不需要听懂原理。毅哥说能行,那就能行。
“我这就去跟王头儿说!”
工头跑了。苏毅继续往前走。
走到铜加工坊门口,他停下了。
里面传来争吵声。
苏毅走进去。赤的一个铜匠正和本地的一个工匠对峙着。两个人面红耳赤,各拉着一卷铜线的两头。
“你缠的方向错了!”本地工匠吼。
“哪错了?你自己看!”铜匠也不让。
苏毅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卷铜线。
“他是对的。”苏毅指了指铜匠,“奇数号,顺时针。”
本地工匠的脸一下红了。他松了手,嘟囔了一句“对不起”,转身走了。
铜匠愣了一下,认出了苏毅,赶紧站直了。
“干活。”苏毅说完就走了。
赤的人融入得比他预想的快。这帮铜匠手艺底子好,学东西也快。一个月下来,已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铜加工的活计了。
而赤本人,这一个月也没闲着。
他把自己的三千兵,分了一半出来,去修路。剩下一半跟着石敢当的人训练。训练内容很简单,放下青铜矛,换一号钢的。然后学旗语,学列队,学听号令。
赤没说过一句怨言。
苏毅知道为什么。
因为赤每天都去广场看。看那些孩子读书写字,看工厂的烟囱冒烟,看火车在铁轨上跑。
他在算一笔账。
一笔关于自己那八万人未来的账。
十天后。
王头儿把车床造出来了。
粗糙,丑,抖得厉害。但能用。
第一个被加工的零件,是涡轮叶片的模型。苏毅亲自操作,用那把花了五天才磨出来的黑晶刀头,把一块钢坯,一点一点地车成了一片薄而弯曲的叶片。
王头儿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那片钢,在刀头的切削下,卷起薄薄的钢花,跟削苹果皮一样轻松。
“这刀……”王头儿的嗓子有点干,“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快的刀。”
“以后你天见。”苏毅把车好的叶片取下来,掂了掂。
重量对了。弧度对了。
可以量产了。
他把叶片递给王头儿。
“照这个,给我车四十八片。一片都不能差。”
王头儿接过叶片,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他把叶片放在灯光下,用手指顺着弧面摸了一遍。
“明白了。”
他转身走回车床前,把一块新的钢坯夹了上去。
蒸汽机启动,主轴转动。王头儿手把着刀架,一点一点地进刀。
第一刀下去,钢花飞溅。
苏毅没再看了。他走出车间。
外面,铁蛋正蹲在地上,拿着一根绳子在量什么东西。
“毅哥,发电厂的地基,我量好了。长八十步,宽五十步。”
苏毅看着铁蛋画在纸上的数据。
八十步。五十步。换算成米,大概是六十乘三十七。
够了。第一期够用。
“让石敢当调五百人过来挖地基。深两米,全用水泥浇。”
“是。”铁蛋站起来就跑。
苏毅站在工业区的高处,向四周看了一圈。
北边是居民区,一排整齐的砖房。
东边是学校,孩子们的读书声还在响。
南边是那个黑色的球体,安静地躺在那里。
西边是延伸出去的铁路,一直通向远方看不见的尽头。
烟囱在冒烟。火车在跑。锤声叮当。人声嘈杂。
这个地方,三个月前还是一片废墟。
苏毅没有感慨太久。他回到帐篷,继续画发电厂的第四版图纸。
这一版,涡轮的设计做了简化。毕竟第一台不需要太高的效率,能转就行。关键是先把电送出来。
有了电,就有了电焊。有了电焊,金属加工的精度和效率都会上一个台阶。
有了精密加工,才能造枪,造炮,造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武器。
而造武器的目的,苏毅比谁都清楚。
南边那个球里的蛋,三个月后就要醒了。
醒了之后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它发出的求救信号,已经在被某个东西接收着。那个“回收者”,迟早会来。
到时候来的是一个人,还是一支舰队,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