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没等到答案。
他看着苏毅转身回到残骸旁边，继续拿炭笔在纸上画。那个问题就这么悬在空中，谁都没再提。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燧人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修理铺。
苏毅几乎没离开过残骸。他带着王头儿和铁蛋，一寸一寸地清理怪物胸腔内部被压损的纤维束。烂掉的抽出来，能用的留着。工作量比他预想的大。那些记忆合金纤维束一旦断裂，断口就会自动蜷缩成一团，得用钳子一根拽直了才能重新接上。
第一天，清理出了一个人能蜷着塞进去的空间。
第二天，苏毅把微型反应堆重新装了回去，在供能管路上加了一个铜制闸阀当断路开关。通电的瞬间，残骸的左手食指抽了一下。
在场所有人都跳了起来。
王头儿差点把手里的扳手扔出去。
“正常反应。”苏毅趴在胸腔里面，声音闷闷的，“能量恢复供给之后，末端神经会有自检反射。”
王头儿擦了把汗。“毅哥，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差点以为这玩意活了。”
“活不了。脑子被焊死了。”
第三天。石敢当的铁丝笼完工了。
整个黑球被罩在了一张铁丝网里面。网眼两指宽，三层叠加。最外面又加了一圈木栅栏，间距半尺。
石敢当站在笼子外面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总觉得哪里不对。
“毅哥，我怎么觉得我在关鸡？”
苏毅从残骸底下钻出来，看了一眼那个笼子。
确实像个鸡笼。就是大了点。
“差不多。”苏毅说。
石敢当的脸抽了一下。他带着一百个精锐，全副武装，守着一个鸡笼。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第四天。
苏毅把那块神经接口薄片固定在了驾驶舱的内壁上。薄片很小，但位置很关键，正对着驾驶员后脑勺的位置。
他试着把精神力探向那块薄片。
薄片上的凹槽里，残余的银灰色液体动了一下。
有反应。但不完整。液体太少了，信号传不远。
苏毅需要更多的银灰色液体。
他看向那具残骸的脊柱管道。里面还有存货。
“铁蛋，去拿个碗来。”
铁蛋跑去拿碗的时候，赤凑了过来。
“进展怎么样？”
“快了。”苏毅用刀子在脊柱管壁上划了个口子，银灰色的液体慢慢流了出来，“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
“试能不能开动。”
赤看着那具十五米长的钢铁尸体。左腿被压碎了，只剩右腿完好。一条胳膊断了还没接。这东西就算能开动，也就是个独腿的残废。
“就这状态？”
“先试试读取。能读取了再说别的。”
银灰色液体接了半碗。苏毅把它倒进驾驶舱内壁的凹槽里。液体自动沿着纹路扩散，填满了每一条沟壑。
“行了。”苏毅把工具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看着那个只能蜷着身子才能塞进去的驾驶舱，犹豫了三秒。
铁蛋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毅哥，要不要我……”
“你塞不进去。”苏毅指了指铁蛋的肩膀宽度，又指了指那个口子，“你比我宽。”
铁蛋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最近天搬东西，肩膀确实壮了一圈。
苏毅脱了外衣，只穿一件单衣，脚朝里，头朝外，慢慢把自己塞进了那个空间。
很挤。膝盖顶着胸口，后脑勺正好贴在那块薄片上。
银灰色液体的凉意从后脑勺传来。
然后，他的精神力主动向那块薄片探了过去。
一瞬间，苏毅的视野变了。
他不再是蜷缩在黑暗胸腔里的人类。他变成了那具残骸本身。
他能感觉到右腿。能感觉到那条完好的右臂。能感觉到脊柱里残余的能量在缓慢流动。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食指。
外面。
王头儿和铁蛋正蹲在残骸的右手旁边聊天。
那根食指突然弯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弹起来，退了三步。
然后中指也弯了。无名指。小指。
最后，整只手攥成了拳头。
铁蛋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王头儿回看了一眼胸腔那个洞口，苏毅的两只脚还露在外面。
“毅哥？”
苏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手能动了。腿试。”
右腿的膝关节发出了“咔”的一声。然后缓缓弯曲。
整具十五米长的残骸，躺在地上，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
赤站在二十米外，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怕过什么。但看着一具尸体在地上动弹，他的后背还是起了一层疙瘩。
三分钟后，苏毅从驾驶舱里爬了出来。鼻子流血了。不多，一条线。
他擦了擦，坐在残骸肩膀上喘气。
“怎么样？”铁蛋仰着头喊。
“能读取。延迟大概零点三秒。”苏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活动了几下，“精神力消耗很快。全力操控的话，我撑不过五分钟。”
五分钟。
铁蛋在本子上写下这个数字，画了个圈。
“够用吗？”王头儿问。
“不知道。”苏毅跳下来，“得看对手是什么。”
第五天早上。
苏毅被一阵喊声吵醒。
他冲出帐篷的时候，石敢当已经带着人把黑球周围围了三层。
铁丝笼里面，紫色的光比前几天亮了十倍。黑球表面的裂纹在扩大。能听到里面传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像鸡蛋壳在碎。
所有人都举着武器，弓弦拉满，长矛对准了笼子。
苏毅跑过来的时候差点被一个卫兵的矛杆绊倒。
“都他妈让开！”石敢当吼了一声，给苏毅让出一条道。
苏毅挤到最前面。
黑球的顶部裂了一条大缝。紫光从缝隙里射出来，照得周围人的脸一片青紫。
然后，缝隙慢慢扩大了。
一块外壳掉了下来。
所有人的呼吸停了。
缝隙里面，有个东西在动。
苏毅眯起眼看着。铁丝网挡着，看不太清楚。他拿过旁边卫兵手里的火把，举高了。
缝隙里钻出了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
拳头大。通体灰白色。上面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绒毛。
它从壳缝里挤出来，站在了黑球表面。
两条细腿。两只小翅膀。一个圆脑袋。脑袋上有一只眼睛。
就一只。
它晃了晃脑袋，抖了抖身上的绒毛。
然后发出了一声叫。
“唧。”
整个场面安静了三秒。
石敢当举着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看着那个拳头大的独眼小毛球，回头看了苏毅一眼。
“毅哥……这玩意？”
苏毅也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破壳后的形态。节肢动物。软体怪物。能量生命体。他唯独没想过，这东西长得像只鸡。
一只独眼的、灰白色的小鸡。
它站在黑球表面，歪着脑袋，那只单眼正透过铁丝网，盯着苏毅看。
“唧。”
赤凑过来，看了两眼。
“就这？”
苏毅没说话。他盯着那只小东西。
不能大意。南边那个把整个寨子烧光的怪物，它的驾驶员跟这只长得一模一样。
它现在是小。
但它要是钻进那具残骸的脑壳里面……
苏毅扭头看了一眼二十米外躺着的那具十五米长的机甲残骸。颅腔被三层钢板焊死了。
小鸡又叫了一声。
然后它动了。
它朝着铁丝网的方向走了两步，脑袋对准一个网眼，用力挤。
挤了两下，挤不过去。
网眼两指宽。它的脑袋有拳头大。
它退后一步，又换了个网眼，继续挤。
还是挤不过去。
石敢当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身后有个年轻卫兵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苏毅没笑。
他在看那只小鸡的眼睛。那颗单独的、圆溜溜的灰色眼珠里面，有东西在转。
那只眼睛正盯着残骸的方向。
它知道那具身体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