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扫过滩涂,白条收拢翅膀,落在望潮村老码头的栈道上。
脚下传来扎实的触感,不是记忆里旧木板受潮后的软塌,也没有踩一脚就吱呀乱响的动静。
这是云溪村工程部特制的抗盐碱工程植物板材,日晒雨淋不腐不蛀,踩上去稳得很。
白条歪头扫了眼岸边。
印象里光秃秃的泥滩,如今栽了一排齐人高的红树林变种。
细密的气根扎进滩涂深处,盘根错节缠成一片,把整片海岸线固得严严实实。
这是工程部专门针对海边环境培育的海岸卫士变种,既能防台风固堤岸,还能净化海水,每年结出的微咸浆果还能当零嘴吃。
它往常来望潮村,都是直奔姜平潮的渔场,吃完就走,从没好好逛过村子。
这次身负林清野交代的任务,它倒是多留了几分心思,扑扇着翅膀往村子方向飞,沿路扫过的景象,处处都透着新鲜。
主干道早就不是以前坑坑洼洼的泥路了,全铺了硬化路面,平整干净。
路两侧每隔一段就立着一盏日月盏路灯。
村口挂着同盟统一的便民服务点招牌,玻璃门敞着,里面摆着听风者终端机,墙上贴着工分兑换目录。
路边立着座三层楼高的海水淡化塔,主体是一株巨型变异海藻,根系深深扎进地下咸水层,宽大的叶片不停蒸腾出水汽,在塔顶冷凝成淡水,顺着管网流进各家各户。
管道外壁贴着不少村里孩子画的卡通海星贴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节约用水,海星爱你。
白条飞着飞着,忽然瞥见前方一根路灯顶上落了只海鸥。
那海鸥挺着胸脯,正耀武扬威地梳理羽毛,刚站定没两秒,路灯顶端的日月盏忽然暗了下去。
这是工程植物和阵法的联动设计,感应到有生物停在灯上,就自动调低光强,免得强光伤了鸟兽的眼睛。
那海鸥哪懂这个,脚下的灯突然暗了,它吓得浑身一哆嗦,扑棱着翅膀就蹦了下来。
它刚离开灯顶,日月盏立刻又恢复了原先的亮度。
海鸥愣在原地,歪着脑袋看了路灯半天,像是没搞懂这玩意儿怎么还会自己变亮变暗。
白条看得直乐,冲着那海鸥叫了两声。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没见过世面的东西,跟着我混,保管你多长点见识。
白条三阶上品的气息顺着声音散了出去,那海鸥浑身羽毛一炸,扑扇着翅膀屁滚尿流地飞远了。
小辈,你错失机缘了。
白条得意地扬了扬脑袋,慢悠悠扇着翅膀,往渔场的方向飞去。
姜平潮早就从听风者上收到了消息,掐着点站在渔场门口等。
姜叔还是老样子,精神头十足,身上套着件防水鱼皮工装,手里拎着个铁皮桶,桶里装了半桶刚捞上来的小银鱼,条条透亮鲜活,是白条最爱吃的那口。
远远看见白条的影子,姜平潮就笑了,抬手挥了挥。
白条眼睛一下子就直了,翅膀扑腾得快出残影,嗖的一下就扎了过去,连降落的架势都顾不上摆,一头扎进铁皮桶里,叼着小银鱼咔咔猛吃。
姜平潮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笑骂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白条哪管这个,嘴巴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腾出一只翅膀,往自己的储物袋里扒拉小银鱼,一副吃着碗里占着锅里的架势。
姜平潮看得好笑,又从旁边拎出个小桶:“够了够了,管够。”
足足吃了两桶,白条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这才想起正事儿,冲着姜平潮叫了两声,算是打过招呼。
姜平潮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渔场里走:“走吧,带你进去看看,这段时间的渔场变化不小嘞。”
渔场入口立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一行大字:望潮第一水产养殖基地。
往里走,养殖区分成了十几个独立池子,按品阶和水质需求挨个排开。
每个池子边上都竖着块数据监测牌,屏幕上实时跳着水温、盐度、源能浓度还有溶解氧含量,各项数据一目了然。
姜平潮走在前面,边走边介绍。
“现在三阶的鱼种有十几种,银鳞梭、赤焰鲷、冰脊鳕、雷纹电鳗等,样样都有。
每种鱼的池子边上,都配了对应的生态共生植物。
就说这赤焰鲷,池子里种的火山藻,能吸收鱼排泄物里的火属性杂质,反过来还能释放微量元素,让鲷鱼的鳞片色泽更亮,卖相好,价也高。”
又指了指旁边冒着丝丝寒气的池子:“那是冰脊鳕的养殖池,底下铺了北麓运过来的万年寒冰碎屑,配合微型制冷阵法,池水常年维持在零度以下,最适合冰脊鳕生长。”
白条好奇地挨个池子看,走到雷纹电鳗的池子边时,它特意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往水里瞅。
水面平静,看不出什么动静。
它正琢磨着电鳗长什么样,忽然哗啦一声水响,一条浑身带着雷纹的电鳗猛地跃出水面,噼啪一声,一道细小的电弧劈在了水面上。
白条离得近,猝不及防被电了个正着。
浑身羽毛瞬间炸了起来,根根倒竖,嘴里叼着的半条小银鱼都直接吐了出去,掉回了池子里。
旁边的姜平潮略有老顽童之意:“忘了跟你说,这池子别靠太近,这电鳗脾气不好,逮谁电谁。”
白条炸着毛往后退了三步,抖了抖身上的麻意,用翅膀指着姜平潮,愤愤地叫了好几声。
那意思明明白白,你绝对是故意的。
姜平潮笑得更大声了。
除了鱼类,渔场还养着几池特殊海产。
月辉蚌,拳头大的珍珠贝,壳内壁天然生成珍珠层,磨成粉就是青云城贵妇圈抢破头的顶级美白原料。
还有龙涎藻,一种变异海藻,晒干后低温萃取能提炼出带着海洋气息的高级香料,一滴就能让整锅高汤的鲜味提升两个档次。
渔场最深处一排冒着白雾的池子,是给观澜居专供的顶级食材区。
里面养着二阶的冰玉龙虾、三阶的翡翠鲍,还有几只刚驯化的三阶上品的幼体海龙。
白条看见那些龙虾鲍鱼,口水顺着喙边往下滴。
姜平潮一把拽住它往回拖:“那是给林小子留的,你吃了想被初雪追着打?”
白条听到初雪两个字,炸毛还没消完的羽毛又蓬了一圈,立刻目不斜视,走得比姜平潮还快。
逛完整个渔场,姜平潮带着白条往村委会办公室走。
屋里坐着两个人,村长姜广元,还有前任村长现在是管财政的禹长浮。
白条从储物袋里掏出林清野亲笔写的任务书,上面盖着同盟的公章。
姜广元双手接过去,翻看了一遍,又递给禹长浮。
禹长浮看完,点了点头。
其实具体细节早就在听风者上通过气了,今天无非走个形式。
但走形式也得走全套,因为白条坐在这里。
它是一只鸟没错,但它背后站着林清野。
今天这场汇报,说给白条听,就是说给林清野听。
在座的都是人精,这个道理不用教。
姜广元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望潮村的情况。
望潮村是最早加入同盟的村落,这大半年发展不慢。
主干道硬化了,路灯装了,海水淡化塔全天候供水,家家户户翻修了红树林生态屋,防台风防盐碱还能自动调节室内温度。
海产品加工厂的订单排到了下季度,干贝虾皮鱼松之类的初级加工品通过商队往西麓各村落铺货,给村里贡献了稳定的工分收入。
姜广元说到这里,语气还算平稳。
禹长浮接过话头,语气就没那么平稳了。
望潮村的产业说来说去就是围着鱼获打转,渔场养殖、近海捕捞、加工厂烘干封装。
虽说云溪村也给了食品加工厂等产业。
不是不赚钱,是赚得没别人快。
上河村现在是同盟的物流枢纽,码头上货船一天不停。
隘口村和金关村成了西进大动脉的节点,每天过闸机的商队排成长龙,过路费收到手软。
就连柳沟村靠着竹鼠养殖都供不应求,上次开会还凡尔赛说竹鼠繁殖太快笼子不够用了。
禹长浮指着窗外海面上空盘旋的大片海鸟群,火气就上来了。
这些扁毛畜生更气人,天天成群结队来渔场偷鱼苗,吃饱了还到处拉屎。
话音刚落,窗外一只贼头贼脑的海鸥正好叼走晾在窗台上的鱼干。
禹长浮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想砸过去,被姜广元一把按住手腕。
茶杯没飞出去,但盖子滑出去砸在窗框上,弹了一下,掉进楼下路过的一只岩甲牛背上的货筐里。
那只岩甲牛莫名其妙被砸了一下,转过头用极其平静的眼神看了窗户一眼,鼻孔喷了口气,继续慢悠悠走了。
禹长浮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抓杯子的姿势。
白条用翅膀捂着脸。
姜平潮在旁边打圆场:“这海鸟的事确实头疼,但也得看怎么用,今天白条来不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吗。”
白条适时地从储物袋里往外掏出一个通讯器,按下按钮,里面传出老村长李致远的声音。
“姜广元,禹长浮,还有老姜,你们都在吧。”
几人立刻坐直了身子,齐声应道:“李村长。”
李致远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这次白条过去,不是单独行动。秦岚风带队的异兽行为学团队,工程部赵祁带的技术班组,还有规划部李思明派的规划人员,一早就从云溪村出发了,预计下午就能抵达望潮村。”
“这次给你们村安排的任务,核心有两条。”
“第一条,在望潮村成立同盟第二家异兽驯化分中心,秦岚风的团队会长期驻点。首批驯化目标就是近海的这群海鸟。
白条本身是三阶上品,在海鸟种群里有天然的等级压制优势,配合秦岚风的标准化驯化流程,能把这些散居的海鸟,整编成一支正规的空中快递大队。”
“第二条,等飞鸟快递大队训练成型,以后加急信件、同盟日报、小件专送物资,全部走海鸟航线。
时效比陆地商队快好几倍,不受地形限制。到那个时候,望潮村就不再是同盟版图里的物流末梢,而是海陆空联运的关键节点。”
李致远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姜广元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瞬间涌上狂喜。
禹长浮手里的账本都差点掉在地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绝了!船开不出去,鸟总能飞过去吧!落龙渊能挡住船,还能挡住天上飞的不成!”
这个方案,正好戳中了望潮村最痛的那个点。
水运不通,那就走空运。地理天堑挡得住船,挡不住翅膀。
可狂喜只持续了几秒,几人脸上的神色又慢慢沉了下去,多了几分犹豫。
姜广元搓了搓手,先说出了顾虑。
“李村长,这主意是真好,可我们村里也有担心。海鸟不比陆上的异兽,牛啊猴啊的,圈在栏里就能训。
海鸟野性大,飞得又远,训起来费鱼费虾不说,万一训不熟,转头就飞没影了,那投入的鱼获可就全打水漂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村里渔民都是靠海吃饭的,每一口鱼都是血汗换的。
真要拿大量鲜鱼去喂海鸟,大家怕是舍不得,也不敢赌。”
禹长浮也在旁边点头附和。
“是啊,之前村里有个年轻人不信邪,自己试过训海鸥送信。
结果那海鸥飞了没一半路,看见海里的鱼群,当场就把信扔了,扎进水里抓鱼去了。
那封信到现在都没找着,当时还被村里人笑了大半年。
大家都觉得,海鸟养不熟,白费劲。”
通讯器那头的李致远笑了笑,没直接解释,只说了句:“白条那儿有准备好的文件,你们先看看。”
话音刚落,白条就行动了。
它低头从储物袋里往外掏文件,一沓接一沓,整整齐齐摞在桌上,足足有三大摞。
第一份最厚,是秦岚风团队出具的海鸟驯化可行性报告。
姜广元伸手翻开,里面全是实打实的数据和方案。
不同种类海鸟的食谱偏好、栖息习惯、群体内部的社会化等级图谱,甚至连不同季节的排便规律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驯化步骤写得明明白白,从幼鸟定向抚育,到成鸟条件反射建立,再到固定航线强化训练,每一步都有对应的操作标准和风险预案,不是空口画饼。
姜广元越翻越心惊。他原本以为驯化海鸟就是靠人慢慢磨,没想到里面有这么多门道,连鸟的习性都摸得这么透。
第二份是工程部赵祁出具的基础设施配套方案。
方案里连驯化中心的选址都定好了,就是海边那片废弃多年的晒盐场。
地方开阔,离渔场近,取水方便。
用工程植物围墙圈出训练区、孵化区、休养区,功能划分清清楚楚。
配套装备也列得明明白白。
防护网抗撕咬防尖喙,海鸟再锋利的爪子都挠不破。
还有杨婧环设计的低功率声波驱赶阵法,只会发出海鸟反感的特定频率,不会伤到它们的听觉,训练时用来划定禁飞区最合适。
还有一套自动投喂系统,直接跟渔场的数据监测牌联动,根据海鸟当天的飞行训练量和体重变化,自动调配饲料分量,精准投喂,一点都不浪费。
姜平潮翻到这里,忍不住点了点头。
连投喂都能自动化,那确实省不少人力物力。
第三份,是财务部出的专项补贴方案。
这一份最实在,禹长浮拿在手里,翻得最仔细。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海鸟驯化项目的前期饲料费用,从同盟专项财政里拨付一部分,不需要望潮村全额承担。
等一个月后,海鸟正式上岗运营,飞鸟快递大队产生的所有收入,按比例跟望潮村分成。
三份文件全部翻完,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人再提出质疑。
所有能想到的顾虑,所有担心的问题,方案里全都提前想到了,并且给出了实打实的解决办法。
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姜广元转头看向禹长浮,禹长浮重重地点了点头。
“干了!”
“同盟都把路给咱们铺到脚边了,咱们要是还不敢迈步子,那也太没出息了。别说训海鸟,就算是训龙,咱们也得试试!”
“对,干了。这一步迈出去,咱们望潮村就再也不是守着近海打转的小渔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