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多年的老晒盐场，一夜之间变了模样。
防护网沿着盐场边缘拉起整整一圈，将偌大的场地分割成四个区域。
体能测试区，方向感测试区，服从性测试区，负重测试区。
天刚亮透，望潮村的渔民就搬着小马扎围满了盐场四周，嗑瓜子的嗑瓜子，嚼鱼干的嚼鱼干。
活了大半辈子，他们只见过海鸟偷鱼抢食，只见过把海鸟打下来炖汤的。
异兽当员工，还要面试选拔，这真是头一回遇上的新鲜事。
场地正中央立着块半人高的黑礁石，白条就蹲在礁石顶端。
它爪子下面压着一沓评分表，是秦岚风团队的得力干将叶知予整理出来的考核标准。
同时叶知予也是这次异兽分中心的负责人。
白条挺了挺胸脯，羽毛打理得一丝不苟，三阶上品的气息压得很低，却足以让场内所有海鸟都安分几分。
以前都是它自己小打小闹，如今可是它正式牵头的第一个大项目。
往小了说，是异兽驯化分中心的首批招录。
往大了说，这是整个同盟空中快递网的第一步。
白条心里憋着股劲。
怎么说也是林清野亲自点的将，这事要是办砸了，以后它在农场小伙伴们的圈子里还怎么抬头。
场边的渔民指指点点，目光大多落在白条身上。
“看见没，那就是白条大人，听说三阶上品，比咱们村最强之人都要厉害。”
“以前只知道它天天来渔场蹭鱼吃，没想到居然管这么大的事。”
“小声点，别让它听见，上次有人背后议论了几句，当天晚上他家晒的鱼干就少了一小半。”
议论声飘进耳朵里，白条假装没听见，脑袋扬得更高了点。
叶知予站在场地一侧，手里拿着扩音器。
“首批候选海鸟，共计五百二十七只，涵盖银翅鸥，黑脚信天翁，长尾鲣鸟，短嘴贼鸥四个常见品种。”
“第一轮考核，体能测试。沿训练场指定航线飞行十圈，速度达标，全程不偏离航线，不降落者，进入下一轮。”
话音落下，叶知予抬手吹响了哨子。
尖利的哨声刺破晨雾。
下一秒，五百多只海鸟同时振翅升空，乌泱泱一片遮了小半片天空，翅膀扇动的气流卷起地上的细沙，场面竟有几分壮观。
盐场四周的渔民瞬间安静下来，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第一圈刚飞完一半，队伍就歪了。
十多只银翅鸥瞅准沙滩上横着爬的几只沙蟹，翅膀一偏就脱离了大部队，扎到沙滩上追着螃蟹跑。
礁石上的白条眼疾爪快，爪子握着笔，在评分表上刷刷划了几笔。
自制力不合格，淘汰。
第二圈过半，又出了状况。
十几只圆滚滚的短嘴贼鸥扑腾得越来越慢，翅膀扇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没撑到第三圈就晃晃悠悠坠了下来，砸在防护网上弹了两下，歪着脑袋直喘气。
这些货平时偷鱼偷得最凶，一个个吃得膘肥体壮，飞两圈就体力不支。
白条又记一笔。
体能不达标，淘汰。
十圈飞完，原本浩浩荡荡的大队伍，稀稀拉拉落在终点线上，数下来还不到四百只。
淘汰率直接超过三成。
场边的渔民咋舌。
“乖乖，这么严？”
“我看刚才掉下来那几只，平时飞得挺快的啊，怎么十圈就不行了。”
白条抖了抖评分表，心里还算满意。
第一轮就筛掉大半，省得后面麻烦。
第二轮，方向感测试。
叶知予让人在五里外的礁石堆上放了红色标记，每只参赛海鸟需要找到标记点，叼着指定配重石块返回。
哨声再次响起，剩下的海鸟分批出发。
第一批飞出去的二十只，大半都顺利完成了任务，叼着石块落回起点。
也有几只飞出去就没了踪影，过了半天才慢悠悠晃回来，嘴里空空如也，方向感差得离谱。
叶知予翻着记录，脸色还算正常。
直到第三批次的几只鸟飞回来，她的表情微妙起来。
有三只海鸟确实找到了标记点，也叼了东西回来。
只是它们叼回来的不是测试用的石块。
有两只叼着半条吃剩的鱼骨头，还有一只叼了个破贝壳，贝壳上还沾着海藻，一看就是半路随便捡的。
这几只货，飞出去看见吃的，直接把任务抛到九霄云外了。
场边的渔民哄堂大笑。
“这不是老偷家那几只吗！我就说它们干不出正经事！”
“上次偷了我半筐鱼苗，我追了几里地都没追上。”
礁石上的白条面无表情，在评分表上写下一行字。
方向感尚可，贪吃成性，属于重大缺陷，淘汰。
快递鸟最重要的就是靠谱。
送个件半路看见鱼就把信扔了，那还得了。
以前望潮村有人训海鸥送信，结果半道上信就没了，前车之鉴摆在这。
这个毛病，必须卡死。
第三轮，服从性测试。
这一轮也是最热闹的一轮。
叶知予制定了三套基础指令。
连续短哨是起飞，长哨是停落指定位置，急促连哨是紧急返航。
按照流程，先由白条给所有候选鸟做示范。
白条从礁石上飞起来，配合着哨声，起飞，停落，返航，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规范。
一套动作做完，它落回礁石上，抬着下巴看着下面的候选鸟：学着点！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场下的一百多只海鸟，大半都没反应。
有的歪着脑袋梳理羽毛，有的蹲在地上打盹，还有几只胆子大的，扑棱着翅膀飞到礁石边，伸着嘴去啄白条头顶的羽毛。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盐场四周的笑声就没停过。
白条的鸟脸当场就黑了。
它本来还想温和一点，毕竟都是同族，没必要上来就用威压压鸟。
结果这群扁毛给脸不要脸，当众拆它的台。
是可忍孰不可忍。
白条也不废话，直接飞过去翅膀就是一顿扇，比什么都管用。
接下来的服从性测试就顺利多了。
哨声一响，所有海鸟都乖乖听话，让飞就飞，让停就停，半分不敢怠慢。
叶知予在旁边记录数据，嘴角抽了抽。
果然，等级压制才是最管用的。
最后一轮，负重测试。
每只海鸟腿上绑上标准配重沙袋，沿指定航线飞三圈，速度和姿态达标就算通过。
这一轮测的是实际运载能力，也是快递鸟的核心指标。
海鸟们分批起飞，大部分都飞得稳稳的，虽然速度比空载慢了一截，但都能坚持下来。
其中有一只短嘴贼鸥表现格外亮眼。
它体型不算大，绑上沙袋后却飞得又快又稳，姿态轻盈，比其他鸟快了近三分之一的速度，三圈飞下来大气都不喘。
白条盯着它看了半天，差点直接给满分。
直到这只贼鸥落回地面，叶知予走过去拎起它腿上的沙袋。
沙袋底部破了个不起眼的小洞，沙子一路漏，现在里面剩下的重量还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合着这货飞了三圈，基本等于空载。
叶知予抬头，和那只短嘴贼鸥对上视线。
贼鸥站得笔直，眼神坦荡，一点心虚的样子都没有，仿佛沙袋破了跟它一点关系都没有。
白条也凑了过来，盯着贼鸥看。
一人一鸟就这么和一只贼鸥对视了三秒。
最后还是白条先收回目光，爪子握着笔，在评分表上写下一行评语。
智商极高，品性存疑，暂留查看。
旁边的姜平潮凑过来瞅了一眼，乐了。
“这货我认识，是附近这片海域的贼头子。偷东西从来没被抓过，精明得很。上次我放的饵料桶盖得严严实实，都被它撬开了。”
白条抬了抬眼皮。
有点意思。
真要是个聪明的，驯化好了说不定能当小队长。
就是这偷奸耍滑的毛病，得好好掰过来。
四轮考核全部结束，最终录取名单很快就出来了。
五百二十七只候选海鸟，最终选出八十只，淘汰率超过八成五。
录取名单敲定，后续的驯化工作立刻紧锣密鼓地展开。
叶知予带来的团队全员上阵，给每只录取的海鸟建立专属档案。
标配装备同步发放到位。
每只鸟的胸前都挂上一个防水布袋。
这是田玲牵头的云溪村女红工坊定制的海洋款，外层用抗盐碱合成帆布缝制，内层覆了锁能阵法膜。
海水泡不烂，高空冻不裂，还能隔绝外人窥探，保密性拉满。
鸟腿上套了个轻巧的金属脚环，里面嵌着微型定位阵法牌。
所有脚环都接入了同盟村服务区的阵法基站，大屏幕上能实时看到每一只快递鸟各种信息数据。
首批航线同步规划完成，一共四条。
望潮村到风息峡谷服务区，望潮村到隘口村，望潮村到上河村，再加一条望潮村直达云溪村的主干线。
首飞定在三天后的清晨。
消息传开，整个望潮村都动了起来。
村民们听说可以寄加急物件，纷纷跑到异兽中心递物件。
首飞当天，码头边站满了送行的人。
白条站在队伍最前面，它身上的信筒最大，装的都是重要文件。
随着叶知予一声令下，白条率先振翅升空。
八十只快递鸟作鸟兽散朝着不同方向飞去。
银白的翅膀划过蓝天，在海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岸边的村民们仰着头，直到编队变成远处的小黑点，还舍不得收回目光。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从今天起，望潮村被落龙渊困住的日子，彻底过去了。
船开不出去的地方，鸟能飞过去。
两个小时零十七分钟。
第一封送往金关村的信件，成功送达签收。
消息传回望潮村村委会的时候，姜广元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
他反复确认了三遍。
两个小时？
以前走陆地商队，绕着落龙渊翻山越岭，最快也要两天一夜。
现在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叶知予把整理好的效率对比表放在他面前。
同等距离，同等载重，飞鸟快递的单件配送时效，是陆地驮兽商队的十倍多。
运营成本比商队高两倍多，但胜在速度快，不受地形限制，高价值小件和加急件拥有碾压级优势。
现在，该轮到别人羡慕了。
......
飞鸟快递大队的训练逐渐走上正轨，望潮村南岸的月牙湾，也同步热闹了起来。
规划部李思明带队的方案组，赵祁牵头的工程班组，几乎是和叶知予团队同一天到的。
林清野早就有开发滨海旅游的想法。
当初第一次来望潮村，看着这片干净的海湾，他就动过心思。
只是那时候落龙渊挡着路，交通不便，物资运不进来，游客也进不来，项目只能暂时搁置。
现在不一样了。
云岚鹰狮的空中航线早就通了，再加上刚成型的飞鸟快递网，空中交通彻底打通。
落龙渊再险，也挡不住天上飞的。
是时候把望潮村打造成同盟第二个对外开放的旅游目的地了。
而且这个项目不止是赚外人的钱，同样服务于同盟内部。
各村的村民平时也有休闲需求，有个能玩能歇的地方，也能提升归属感。
月牙湾是赵祁和李思明踩了三天点选出来的地址。
天然的月牙形海湾，沙质细软干净，滩涂平缓，水深变化慢，安全性高。
周边没有礁石暗礁，风景也足够好。
工程队进场的第一件事，不是盖房子，是种树。
沿着海岸线，整整种了三圈强化红树林。
最外圈是支柱型乔木变种，根系深，树干韧，专门扛台风。
中圈是滤泥灌木，能净化海水，过滤泥沙。
内圈是低矮的固沙地被植物，牢牢锁住沙滩上的细沙，防止被潮水冲走。
赵祁蹲在沙滩上，照着林清野给的图纸调整种植间距。
三条通往沙滩的步道位置提前留出来，步道两侧种上宽叶遮阴工程植物，步道底下挖浅沟，埋好排水管道。
旁边蹲了个头发花白的老渔民，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
“小伙子，不是大爷泼冷水。这片湾种几棵树就能顶用？以前也不是没种过，冬天一来没了。”
赵祁插好最后一根标记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大爷，三个月后您自己来看。”
他没多解释。
普通红树林当然没用，但这是工程部培育的强化变种，再配合阵法加固，别说普通台风，就算是十级大风，也动不了根基。
老渔民将信将疑地摇摇头，蹲在旁边继续看。
按照规划，红树林往里是环形栈道商业区。
工程队用红树林变种的粗壮树干做承重柱，把整条栈道悬空架在沙滩上方。
栈道主体全用抗盐碱工程木铺设，表面刷了一层透明防腐树胶，太阳一晒，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好看还实用。
栈道分成前后两段。
前半段是餐饮区，核心就是观澜居望潮分店。
夏长风特意派了两位亲传徒弟过来驻店，菜单全是量身定制的海鲜款。
炭烤冰玉龙虾配姜平潮特制的蒜蓉酱，清蒸翡翠鲍淋上龙涎藻吊的高汤，还有现切的月辉蚌刺身拼盘。
就连平价主食，都是用海藻和新鲜鱼骨慢熬的望潮海鲜粥。
厨房后门直接开向内侧的临时码头，姜平潮的渔场送货过来，食材从出水到进锅，不到半小时。
要的就是一个鲜字。
栈道后半段是休闲体验区，瞄准的就是外来游客和各村的女眷。
一马当先的是珍珠手作工坊。
月辉蚌从渔场搬了过来，养在专门的池子里。
游客可以自己下水捞蚌，自己动手开蚌取珠，工坊里的师傅现场帮忙打磨穿孔，做成项链或者耳坠，当场就能带走。
纯天然，有纪念意义，还能体验动手的乐趣。
这一套下来，青云城的贵妇们绝对买账。
旁边就是海藻SpA馆。
温青烟从青云城的体验馆调了两名特训过的技师过来，主打项目就是龙涎藻精油全身按摩，按摩完再用晒干的火山藻热敷。
驱寒养气，还能润肤，档次直接对标青云城的顶级会馆。
栈道的尽头，向外延伸出一截海上观景平台。
平台地面用透明工程木板拼接而成，站在上面，能清清楚楚看到脚下游过的鱼群和小异兽。
赵祁在平台边缘装了一排固定钓竿，配的是姜平潮特调的秘制饵料。
不想下水的游客，坐在平台上就能钓鱼，钓上来的还能直接送到观澜居后厨加工。
平台外侧的泊位上，常年停着几艘透明底观景小船。
船舱底部刻了隐匿源能波动的阵法，船飘在海里，底下的海生异兽会误以为是同类，主动凑过来游动，甚至用鱼鳍触碰船底。
到时候带小孩的游客坐上去，估计得热闹得不行。
除了这些，浅海区域还规划了潜水体验项目。
此外等后续驯化一批温顺的海生异兽，游客可以骑着异兽在近水区游玩，近距离看海底的珊瑚礁和五彩鱼群。
海湾侧边山壁上的回音晶洞窟，也被纳入了开发范围。
洞窟里天然生长的回音晶，能把声音放大还自带混响效果。人站在里面说话，回声层层叠叠。
坐在洞窟深处，还能听见海浪拍击岩壁的声音层层传进来，感受格外特别。
这是独一份的自然景观，外面根本找不到第二处。
站在栈道的框架上，李思明望着整片海湾，心里算了一笔账。
等度假村正式开业，门票，餐饮，体验项目，住宿，一条龙下来，赚钱速度绝对不比云溪村的旅游业差。
这还没算上开发房地产的潜在收益，海景房的噱头可是十足的。
以前望潮村守着一片海，却只知道打鱼卖鱼，赚的都是辛苦钱。
现在倒好，直接把风景和体验打包卖，这才是真正的把资源变现。
夕阳落在海面上，洒下一片金辉。
训练场里，快递鸟们归巢休息，南岸的工地上，工程班组还在赶工。
整个望潮村都透着股蒸蒸日上的劲头。
白条蹲在礁石上，左边看看训练场，右边看看南岸的工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等观澜居分店开业，它得第一个去尝尝炭烤龙虾。
最好是主人林清野也过来，到时候它就能名正言顺蹭一顿。
想到蒜蓉龙虾的味道，白条咂了咂嘴，觉得自己这个部门经理，当得越来越有奔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