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在赵侪秦凰二人势力分出胜负之前,斗国王室还有存在的必要,仅凭这点就能让王室在夹缝中获得苟延残喘的机会。以濮阳揆实力,如何能越过秦赵两方,单杀王室呢?
只能借助主君力量。
濮阳揆这句话有真心也有私心。张泱铸就千秋霸业,也意味着她能报仇雪恨,二者并不冲突,她为何不答应?她会忍下仇恨,直到王室所有人的人头都摆在她至亲坟前!
张泱轻抚着濮阳揆后颈。
“在我眼中,君度也很重要。”
濮阳揆不适应如此亲昵无间的举动,汗毛一根根竖起,说不出的酥麻酸胀从那块肌肤溢向四肢百骸,大脑一阵恍惚。待她从这阵古怪战栗中清醒过来,人已经在营帐中。
她迷茫坐起身。
板正盖在身上的被褥滑落。
濮阳揆一边捂着后颈,一边喊来亲卫。
亲卫掀开帘子进来,濮阳揆瞧见缝隙映出的漆黑天色,她记得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刚过晌午。她问亲卫:“我的甲胄是谁脱的?”
亲卫道:“是卑职。”
濮阳揆又问:“我昏睡了多久?”
亲卫:“十五个时辰。”
濮阳揆混沌脑子蓦地清醒,错愕:“什么?我睡了一天了?是主君将我送回来的?”
“是,府君说将军这段时日太累,睡的时间会比较长,让将军睡到自然醒,还叮嘱卑职非要事不要打扰。”濮阳揆摇晃站起身,尽管四肢还残留着长时间躺着的无力,但她明显感觉到身体轻盈了许多,原先四肢被郁气堵塞,心气不通的不适感已消失无踪。
濮阳揆:“主君现在何处?”
亲卫:“仍在营中。”
濮阳揆被张泱打昏了,总要有人顶岗。
张泱撸起袖子就开始大干特干。
清晨,巡营阅操,清点人数,查探有无逃兵缺岗,再看士兵如何操练,抽几个幸运儿考核武技,指点兵卒武艺;上午,检查上半月军械损耗、粮草消耗、炭火药材账目,过问昨日士兵之间有无矛盾斗殴、有无扰民、有无欺压;下午,督促兵卒操练,在模拟出来的地形中多兵协同作战,再检查另一个营士兵学习如何合作修缮哨塔、挖掘壕沟。
做完这些,天色开始暗了。
张泱还要夜查巡哨,检查士兵有无认真在岗,抓私底下饮酒偷懒的士兵。月上中天之后,点着烛火学习兵书策论、推演山川地形、模拟敌我双方攻防,最后才洗漱睡觉。
张泱看到计划表都觉得体力值隐隐作痛。
【你们将军天天如此?】
【天天如此,特别是家中噩耗传来后,将军每日睡眠都不足两个时辰,连轮岗的亲卫都病了一轮。卑职有心劝解,只是将军她……她嘴上不说,可她心里痛啊,每日只能用军务让自己忙起来,无闲心去想其他。卑职几个倒是能舍命陪到底,可军中普通兵卒受不住这般严苛,操练之时分神犯错,又怕将军重罚,已经有好几个兵卒连夜出逃。】
于是张泱给兵卒放半天假。
下午在教武场指点兵卒操练。
士兵原先还担心有猫腻,一听说是府君给将军替班一天,他们一个个懊悔不迭,其实他们也不是很累,难得有机会让府君看到他们苦练数月的成果,结果还被他们错过。
张泱一人忙不过来。
让人去隔壁山头将杜房借过来了。
杜房笑着道:“还是府君治得住濮阳君度,按照她那般做法,铁打的人都要累垮。”
张泱扬手:“无他,唯手巧!”
杜房一听就知道是啥猫腻,不由莞尔。
“确实要如此才制得住。”杜房没真正跟濮阳揆交过手,无把握让人强行关机睡觉,再加上他品秩也没有濮阳揆高,万一打出火气了,杜房反而会吃亏,索性就不去理会。
有杜房协助,这一日过得平稳顺遂。
濮阳揆一口气睡了将近三十小时。
“黑眼圈都淡了一些。”张泱指着她眼底淡去不少的青黑,语重心长道,“我的朋友说过身体才是一切本钱,身体要是先垮了,什么都是虚的。君度这般不仅是自残,也是对兵士不负责。我便罚你暂停三日军务,好好休息,事情交给副手去做。若副手告状说你不听话,时限就再加一天。如此,君度服不服?”
濮阳揆道:“可是……”
“君度要是不答应,打仗就不带你了。”
濮阳揆急忙正色:“末将遵命。”
张泱轻抚濮阳揆手背。
这亲昵动作差点让后者应激——上次这么亲昵就让她无知无觉昏睡十五个时辰!
好在,这次没有。
“好君度,好好养饱精神,我带你去灭仇家满门!”张泱仍维持一贯的面无表情,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谈今天天色不错。落旁人耳中是森森杀气,落在濮阳揆耳中宛如神谕。
“好。”
【濮阳揆对你的好感度加三。】
【濮阳揆对你的好感度加十。】
张泱看了眼好友列表,濮阳揆对她的整体好感值一下子从七十跨到了八十三。麾下一众元从,濮阳揆的好感度增长相当缓慢。固然有张泱出门打仗,濮阳揆看家,二人相处时间不如其他人多的缘故,但也有濮阳揆自身性格立场原因。内敛、慢热又很矜持。
心防越厚重,越难凿开。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观察样本为何就那么简单呢?
张泱怀疑他们有可能不是一个物种。
作为学历不高的主君,需要张泱亲自处理的政务其实不多。外人看来可能是樊游等人合伙架空张泱,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没有人有本事将管着核心财政的主君踢出局。
因此,张泱这会儿很闲。
闲下来的她翻了翻备忘录。
想起来了,她还没跟熊孩子算账。
她不过出门打工数月,家里这帮孩子就开始无法无天,真以为山中无老虎,泼猴能称王了?张泱踩着无人能听到的步子,犹如鬼魅一般穿梭在郡治各个角落,暗中盯着。
“你在干什么?”
张泱蹲在杆子上,居高临下询问。
她骤然出声,下方正安心纾解的庶民被吓得脸色发白,双手急匆匆提裤腰带。一时心头冒火:“是哪个小兔崽子管老……府君?”
张泱指着二十多米外的路厕。
“你腿断了,这么点距离都走不了?”
那男子吓得双腿一软,捂着裤腰带,支支吾吾地红脸。张泱严肃道:“依照规矩,你去县廷交罚款,若明天看不到这笔钱,我就找十个大汉去你家,将你家当路厕用。”
男子:“……是、是。”
再抬头,杆子上哪里还有张泱踪迹?
他也不敢心存侥幸,甚至来不及换一条干净的裤子,主动找上县廷巡逻执法的人,窘迫交了钱。一扭头就瞧见一道酷似府君的身影将一人踹到墙角,坐上冒热气的粪堆。
“路厕有这么难找吗?”
“你在你家也是随便挑个地方方便?”
尽管张泱总是面无表情,但仍有人能分辨这些面无表情下的细微差别,是轻松、是愉悦、是不喜还是震怒。此刻明显是怒了。
再走半条路,张泱将路过的狗也踹飞。
那狗毫发无损地站起来,只是有些懵。
“谁家的狗不栓绳不铲屎乱撒尿?”
又走到临街,张泱一把抓住一路人的胳膊,将那条胳膊拧到后背:“偷东西?”
被偷的受害者这才意识到钱袋不见了。
张泱路过一条巷子,伸长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巷子里面聚集着三十多个绿名和黄名,他们紧紧挨着,脑袋上的名字也不是最常见的【路人】或者【庶民】,全部变成【赌徒】、【打手】、【走投无路的赌徒】、【赌红眼的赌徒】、【可怜的孩子】……
她跟鬼一样出现在墙头。
一墙之隔,墙外是临街闹市,墙内是几张赌桌以及围着赌桌的赌徒,各处角落坐着几个神色颓丧、獐头鼠目的打手。角落还有个眼睛通红,单手拎小鸡一样拖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的中年人,谄媚道:“管事的,你看这俩娃子还能值几个钱?看着给,我都不嫌。”
管事问他:“拐来的?”
“哪里敢拐啊,自家的孩子。”
管事生了一身横肉,五官凶悍,一双三角眼看得人心里发怵。她咂嘴鄙夷道:“你前段时间不是卖了两个孩子,咋又有两个?这俩孩子要是来路不干净,你知道规矩。”
赌徒双手一连拜了好几下。
“不敢不敢。”
管事视线扫过两个孩子。
冲一名打手努嘴:“带下去。”
清点了一堆元元币丢给中年人。
中年人拿到钱掂了掂重量,满脸喜色地往赌桌挤。一众赌徒跟他都熟,见前段时间才被打出去的人又有钱赌,不由笑道:“你不是跟你婆娘说再也不赌,怎么又有钱了?”
“你管老子。”
“你卖了她家香火,她居然没打死你。”
“惹怒老子,老子把她都卖了。”
“哈哈,你要是有本事卖她,也不会被她打得满地乱爬,一边哭一边喊打轻点儿。”
一群赌徒哈哈大笑。
中年人被挤兑得面色涨红,不是羞,是气的。要不是婆娘要去找被卖掉的孩子,他哪里还能出来,早被对方打死了。只要他今天回本,跟赌场将孩子买回来就没事儿了。
管事敲了敲桌子。
警告道:“轻点声,小心被巡差发现。”
惟寅这边的赌坊全部被取缔,从东家到打手挨个儿坐了牢,劳改期满后出来,大多数人不适应老老实实赚钱的正经路子,开始重操旧业,跟县廷玩起躲猫猫。县廷人少,郡治这边人越来越多,鱼龙混杂,管起来都头疼,更别说派遣大量人手打击地下赌场。
这处赌坊还特地挑在闹市隔壁。
灯下黑,果真奏效。
安安稳稳开了两个多月。
管事好心情地拨算盘,抬手要去拿手边的账本。手还没伸出去就够到账本,管事还以为是哪个有眼色的打手:“哼,有眼力劲。”
“那我谢谢你?”
管事拨弄算珠的手一顿。
整个赌场陷入了一瞬的寂静。
打手赌徒的冷汗从额角刷刷滑下来。
说话的人突兀出现,单手斜倚帐桌。
身着一袭金边红袍少年与乌烟瘴气的赌场格格不入,她偏首环顾一圈,束在脑后的乌黑马尾直直垂下,一段发尾如瀑布散落桌面。少年另一只手转着腰间蹀躞配饰玩儿。
她声音清冽:“咦,都哑巴了?”
这时,大门被咚地撞开两个洞,紧接着又被鸟爪踩碎。探进来一左一右两颗鸟头。
张大叽跟张大咕跳进来,左右包抄赌场。
千里眼缩小身形,稳稳站在少年肩头。
张泱:“都走一趟吧。”
这些人通风报信的速度哪里比得上她?
地下赌场,一找一个准。
徐谨回来的时候,县廷乌泱泱一片人。
“这是怎么了?”
县廷被人攻陷了吗?
“回令君,这是府君从赌场抓回来的。”
徐谨粗略一数,县廷这头排队到那一头,人数粗估也有两百,抄没的赌资装满了三个箱子。一打开,都是碎银以及元元币。徐谨:“府君这是将惟寅的地下赌场都抄了?”
这效率够县廷衙役干两三月了。
赌场这些人狡猾,比泥鳅还要滑手。
一有风吹草动就跑没影,他们还会收买附近的庶民给他们当眼线,徐谨对此头疼。
万万没想到,府君半天就全抓了。
县吏:“城内的都抄了,城外村落和躲在山里的,府君说要晚一些才能扭送过来。”
徐谨:“……”
县吏道:“府君说要从重处理。”
好几个赌场还偷偷在城外控制着几个到十几个不等的暗娼暗倌,这些被控制的人明面上只是普通人,私底下都有打手盯着,没有人身自由,更别说逃出来跟县廷报官了。
徐谨羞愧地捂着头:“天菩萨。”
他恨不得去跟府君负荆请罪了。
县吏:“令君,这监牢不够用啊。”
临时修建都来不及。
张泱有张大叽几个坐骑,半天功夫能将惟寅郡治逛两三遍。她不用分辨赌场藏在哪里,她只看绿名密度。密度高得不正常的,绝对有猫腻,再看绿名头衔,八九不离十!
效率自然高!
徐谨看着被塞满的县廷。
冲抄没赌资最多的一家赌场东家道:“你们苦心孤诣,小心翼翼敛财数月有甚用?在府君手中撑不过一回合,进去好好反省,洗心革面,争取出来的时候重新做人吧。”
一个个记吃不记打。
忘了大半年前赌场怎么被暴力取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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