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人都带下去,班房候审。”
徐谨不想看到这些面孔,看得眼睛疼。尽管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但流程还是要走一遍的。县吏神色为难地凑到徐谨耳畔低语:“但令君,咱的班房也快挤不下了。”
“先凑合挤一挤。”
县吏:“候审还好,但等定罪——”
地牢真没能塞人的位置。
谁家县廷的地牢能塞两三百个犯人啊。
徐谨对此有经验。
“押送去临县,跟他们借。等我们的地牢空出位置或者犯人刑满,再将人押回来。”
县吏缩了缩脖子:“上次就被骂了。”
“骂什么?”
“说咱不给饭钱。”
天龠郡其他县令也有火气。
难道就他一个徐谨会当好官吗?
徐谨不过是运气好一些,撞了大运碰见府君,这才让惟寅一跃成为郡治。外来人口的大头都流向了惟寅,仅少部分分到他们手中。他们暗中较劲做政绩、搞治安,各地县廷地牢也很吃紧。徐谨将自己地盘的犯人送到他们这边吃白饭,县廷财政要被吃穷了!
徐谨忍下情绪:“给给给!”
县吏依旧跟石头一样立在原地不动。
“有什么就一口气说了。”
“……还让咱给交牢房租金。”
“……他们死要钱?穷疯了不成?”
徐谨下意识看向三大箱赌资吞咽口水。
断然拒绝道:“这不成!”
这些赌资都要充公的。
县廷留一部分,剩下送去郡府。
郡府那边可不会给县廷报销这笔钱,要县廷自己解决。被抓的两百多人全都判刑,他们要给临县多少地牢租金?县廷好日子没过多久,可不能因为这个又背上一屁股债。
他这个县令也当得不容易。
徐谨苦恼:“府君要求从重处理,他们的罪名除私设赌场、聚众赌博,还有组织暗娼暗倌进行淫秽交易,限制苦主人身自由,非法略卖数名孩童……哪个都不是坐几月就能放的。要是给临县地牢租金,这笔钱县廷出不起。罢了,我去求见府君寻个章程。”
县吏不由得面色一喜。
徐谨县令出面解决问题,总比让底下人拿着一道命令发愁好得多。最烦那些光会动嘴皮子却不说怎么做的上司。做得好是人家指导有方,做得不好是他们底层阳奉阴违。
他们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县吏,个人能力有限,跑个腿、做点分内之事没问题,但超出范围的就不行了。要是上边的人只说大概不说清楚做什么,也别怨他们将事干砸了。
徐谨直到晚上才见到张泱。
张府君又从城外抓了几十个看似憨实的老实人,有些面相慈和到只差将“我是好人”四个字贴在脑门上,饶是办案经验丰富如徐谨都忍不住心里嘀咕。张府君别抓错人吧?
另外还有百多个面色凄苦的男女。
年龄下到十三四,上到三四十。
张泱指着前面那拨:“这些都抓进去。”
又指着后面那拨:“让人带他们去城中医馆检查身体,他们身体状态都不太好。”
徐谨闻言,大致猜出这些男女身份。
应该是被人暗中控制从事皮肉交易的苦主,再看他们精神面貌与穿着,确实可怜。
徐谨生出几分心软同情。
派遣县吏直接去医馆请医师过来。
他囊中羞涩地搓着袖子:“县廷人手紧缺,去郡府借人也不够。若带他们去医馆求医,怎么也要派个七八人跟随照看,请医师过来能省心些。可这么多人,诊费药费是一笔不小开支,县廷账面上的钱都有定数,没有匀出来的余地了,不知府君可有打算?”
“记我账上,让医师去郡府报销。”
徐谨笑容洋溢开来,又忐忑压低声音:“下官无能,还有一事要叨扰府君。府君神勇抓了三百多人归案,虽不是各个大奸大恶,但罪名最轻的从犯也要吃几月牢饭……”
张泱道:“你有话直说。”
不要拐弯抹角,她听着费劲。
徐谨就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说了:“县廷没有地方关押犯人,也没钱养他们。”
他也不能因为监牢塞不下就将人全杀了。
虽说服刑犯人也要干苦力重活,有些直接被拉上战场当民夫或是前排炮灰,但这些无法创造利润,财政仍是赤字。有些犯人可以做些纺纱织布的活儿,但效率低收益低。
县廷还是要补贴进去。
“怎么能是咱们出钱养犯人?”张泱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不算她给县廷的钱,县廷财政依赖本地税收,怎么能用子女的辛苦钱养一群违法犯罪的刁民?张泱道,“让他们的家属交钱当生活费……不对,这样容易形成官对民的敲诈勒索,那就定一个上限。”
“要是家属不交呢?”
“让他们自己赚钱,他们不能光坐牢。”
“不瞒府君,以往也是这么做的。”
“那怎么还会亏钱?他们在牢里干什么?一个个都是能干活的青壮,干的活儿居然还养不活自己,还要补贴?”张泱怀疑县廷账本是不是有问题,有人欺上瞒下,哄骗了徐谨又哄骗了自己,从每个犯人身上谋取利润。
“多是一些纺纱织布的活儿。”
“还有呢?”
徐谨:“舂米碾谷,给县廷砍柴汲水,要是碰见县中有什么徭役,例如修补城墙、铺路造桥,这些犯人也会被拉过去。惟寅没什么矿山,要是有,他们就去挖矿锻铁。”
张泱叉着腰想了会儿:“还有呢?”
徐谨不知张泱的心里想法,猜测对方是不是不耐烦了,斟酌道:“还有编筐搓绳给衙役缝补衣服,冲刷路厕,清扫监牢之类。”
张泱:“就是没赚钱的。”
难怪县廷要补贴钱了。
徐谨:“下官愚钝,请府君指点迷津。”
张泱道:“按照你说的这些,犯人只是坐牢几个月还好,要是坐牢几年,出来后没有谋生技艺,又不曾被纠正错误想法,迟早还会犯错蹲大牢。让他们服刑坐牢是让他们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你不能光让他们肉体受苦,也要让他们发自内心知道对错。”
徐谨点点头,似懂非懂。
他不由想到了杜房。
东宿不仅会让麾下兵卒学字,还会让人教他们做人道理。由此看来,犯人也需要类似的安排。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给他们洗脑,就算不能让人彻底改头换面,也能学好。
张泱又道:“手巧的去学如何雕刻,甭管是木雕石雕还是玉雕,多学些花样。只要惟寅能一直安定繁荣,子民们吃饱喝足,自然也会有其他需求,例如给家中桌椅门楣雕个花什么的。我们可以让这些犯人从最简单的木质饰品开始练手,去别处低价兜售。”
“可这手艺都是看家本领,不轻传。”大多木匠带学徒,往往将学徒呼来喝去使唤个三五年甚至十几年,让人从旁一直看着,观察差不多才会教对方如何打最简单的桌凳。
一群犯人,何德何能学这些本事?
张泱没有管徐谨的话。
“让犯人学女红,从最简单的绣品开始。既然他们会纺纱织布,那就再让他们学习如何染布,还能学陶艺,大大小小的餐碟花瓶摆设不也能做?外头踏青的时候,让他们做风筝,不也能卖钱?最最简单的便是厨艺,学着如何做菜。要是犯人学会如何制作面食,刑满释放之后不也能支个小摊子谋生?”
“有天赋的,还能学如何杂耍逗趣,去街头卖艺,去茶肆说书。除此之外,郡府县廷用的都是笨重书简,民间买的纸质量不高,价格还高昂,那么我们能弄个造纸作坊,让这些犯人去干活。他们不得自由,无法向外界泄露其中机密。这样也能创造收益。”
徐谨正色道:“这对普通人不公。”
府君说的这些,普通人都没门路学。
一群犯人凭什么接触学习?
这件事情传出去,民间还不知怎么骂。
遵纪守法的普通人只能守着几亩田,安安分分过日子,一群挨千刀的货色反而学了能传家的手艺,世世代代都能以此谋生了。
这还有天理吗?
徐谨知道自己这些想法不是一个县令该有的,只是心中仍是不忿。张泱作为Npc,不懂徐谨此刻的复杂心绪:“我也没说这些只能教犯人,自然是想学的都能学。”
徐谨:“……”
这话让他情绪迅速冷静下来。
“但是府君,这些都是能传家的手艺。老师傅带学徒还要藏一手,更何况是教不是学徒的学生?”徐谨对此并不看好。张府君说的那些,有些还得是小小年纪就开始学。
半路出家能学出什么?
而且,也不能是人人都能学。
要是都去学了,耕田谁来照料?
徐谨更倾向于愿意学的就另外入籍,取消授田。不然他们能靠着技艺赚钱,名下又有田产,这对于寻常农人而言不公平。徐谨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眉头皱得能打结了。
“又不让他们传授看家本事。”
“不是看家本事也不教。”
他也不是故意泼张府君的冷水。
张泱意识到徐谨理解错误:“这些问题我会处理,例如造纸的作坊,我知道比当下更好的造纸技艺,我愿意教出去。例如吃食,食堂掌勺的庖厨从我这里学了不少的菜谱,这些菜谱我都愿意给出去,他们为何不愿意?绣工好的绣娘,制作陶器的匠人,制伞做风筝的,还有那些炒茶的……我会亲自登门去请。”
徐谨:“……”
张泱都说到这个份上,他还能如何?
不过——
“府君是不是说有更好的造纸技艺?”
“应该会更好吧。”
张泱其实也不确定。
不过她比对过市面上卖的纸,造价昂贵,质量还没她做过的好。游戏官方不定时会跟不同的Ip搞联动,偶尔响应官方文化宣传口号,还会推出一些古文化小游戏。游戏背景又是末世,为了让人类文化在废土上重新燃起希望,这些小游戏五花八门,为了让玩家更有参与感,每个环节还都做得很细致逼真。
当然,这些都是游戏官方的一厢情愿。
实际上的玩家——
无聊到去找游戏代练帮忙做联动活动。
_(:3」∠)_
张泱找不来代练,她只能自己上。
每个环节她都有一定的了解。
让这些犯人去工坊干活儿,正好。
徐谨知道张泱不会无的放矢,对方既然这么说,那就有九成的把握。一想到这块的暴利,徐谨感觉呼吸都沉了,一时也顾不上犯人不犯人:“若是如此,还真能赚到钱。”
犯人能自给自足,县廷财政也能宽松。
确实是一箭双雕了!
张泱:“说起纸,不得不提笔墨砚了,这些也能让犯人学着制作。现在市场缺口确实不大,但等以后天下安定,读书习字的人多了,这方面的市场前景绝对可观——”
现在入场刚刚好。
徐谨点点头,有些明白了。
确实可以围绕这一块发散思维。
何处不是商机!
徐谨有些明白张府君为何如此有钱了。
如果自己有她这般智慧,县廷财政岂会如此紧巴。他吐出浊气,拱手行礼,恭敬地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府君指点之恩,下官谨记于心,必不辜负府君厚望。”
只可惜,自己是官而不是商。府君这话要是说给商贾,不啻于将发财经倾囊相授。
张泱也满脸欣慰:“孺子可教也。”
难怪观察样本都喜欢聪明的乖孩子。
这样的孩子确实讨人喜欢。
不过,计划是计划,眼前问题还是没解决。徐谨正想对策,张泱给他提了个建议。
“坐牢,不一定非要待在地牢。先将这些犯人交给东宿,有东宿盯着,他们也逃不掉。之后再去驻军附近划一块地方,建个营寨当做临时监牢,谁敢越狱便就地正法。”
“让东宿看着?”
“不是说县廷县吏人手不够?”
徐谨思忖片刻:“便依府君所言。”
说完,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泱。
从来读不懂旁人眼色的张泱,此刻却微妙看懂徐谨想说什么:“回头给你计划书。”
徐谨大喜。
此刻的他明白了县吏此前的心情。
一个有魅力的上司就该能解决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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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谨:薅一把府君羊毛,没想到薅下来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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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话说,为啥我的起点App打开书,有些段落的字间距都不一样?大家有没有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