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南郊堤闸段的探照灯还亮着,浑黄水流从旧战备导流支洞里持续奔出,导流沟两侧压满了沙袋、钢板和红松木桩。监测棚里,罗站长熬得两眼通红,却把最新数据用红铅笔圈了三遍:“闸前水位回落二十八厘米,堤内渗压下降,东江新区内涝点普遍退水。”
彭处长接过数据,确认了两遍,才对电话那头的省防总报告:“江城旧支洞临时泄洪通道运行稳定,东江新区无需实施分洪爆破。建议抢险重点转入堤段加固、闸室清淤和支洞稳固。”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后传来新的指令。彭处长放下听筒时,肩膀明显松了一点:“省防总同意取消即时分洪,爆破队撤出危险布药位,转为后备。江城继续守堤四十八小时。”
棚里没人鼓掌,只有几个水务干部互相看了一眼,眼圈发红。
楚天河把数据纸压到胶合板上:“取消分洪,不等于险情结束。罗站长,渗压点每半小时一报;方工,支洞孔壁稳定性继续看;张世海,江重设备暂不撤,保持可再启动状态。”
张世海一夜没睡,胡子上沾着泥浆:“机器能待,但平台得补强。水一退,红松下面有可能被掏空,我让老梁加两道横撑。”
“去做。”楚天河道,“人换班,别让同一批人撑到底。”
石大柱披着雨衣坐在担架边,手背包着厚厚纱布,听见“机器暂不撤”,又想站起来。廖工早有准备,伸手按住他肩膀:“你再动,我就让医生给你开强制休息。”
石大柱嘴硬:“我只是看看。”
赵工端着一碗热姜汤过来,冷着脸塞到他手里:“看可以,喝完再看。你昨晚呛水,真想倒在机器旁边给江重添彩?”
石大柱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低头喝汤。
刘满仓换下湿透的棉袄,手上缠了两圈纱布,还在导流沟边搬沙袋。张世海远远看见,骂道:“满仓!你手不要了?”
刘满仓回头喊:“我换轻的搬!”
“轻的也不行。”张世海走过去,一把夺下他肩上的沙袋,“去发饭,给抢险队端过去。活不是只有扛袋子。”
刘满仓怔了一下,看见不远处消防潜水员、矿山救护队员靠在钢板旁喘气,立刻点头:“我去。”
东江新区方向,第一批撤离群众没有被放回危险线内,只能在二中和红虎厂礼堂等消息。秦峰带着街道干部把“原址返回登记表”和“临时避险物资领取表”贴到墙上,几个昨晚哭着不肯走的老人围着老曹厂长问家里东西会不会丢。
老曹厂长嗓子也哑了,手里拿着封条存根:“谁家门上贴了封条,谁家钥匙编号都在这儿。水退、堤稳、街道和工会陪着回去,不许乱开,也不许少一件登记物。”
一个老太太抓着他的袖子:“曹厂长,你昨晚说不分洪,是不是真的?”
老曹嘴唇动了动,没敢把话说满,秦峰从旁边接过去:“省防总已经取消即时分洪,水还没完全退,所以暂时不能回。您先吃热饭,药要是落家里,登记门牌号,我派人陪工会去拿。”
老太太这才慢慢松了手。
红虎厂礼堂外,两个昨晚散传单的人被单独看押。秦峰走过去,掀开其中一人的雨衣袋,把剩下的传单和钱摆在桌上:“水没退完,我没工夫跟你们耗。谁给的,在哪儿给的,说清楚。”
那人脸色灰白,低着头:“是天元以前安置队的老范,他说只是喊几句,让家属别撤太快,省里就会分洪,分了洪以后市里保厂的方案就黄了。”
秦峰把口供纸推过去:“签字。你们喊的时候,三号楼还有两个瘫痪病人没转走。真乱起来,谁背他们?”
那人手抖了一下,没敢抬头。
同一时间,顾言在临时物资棚里清账。柴油、发电机、帆布、麻绳、红松、钢板、热饭、药品,每一项都用铅笔记在防汛应急账上,旁边有财政、纪委、接收班组签字。
陈钢带着纪委干部把从支洞冲出的旧钢索、机械件、混凝土块继续编号。顾言看了一眼那几袋物证:“旧工程责任线要接着查,但别在今天抢楚市长的调度精力。先把证据封好,水退后查验收档案、老窑厂填埋账和当年施工队。”
陈钢点头:“周书记已经在路上。他让我们先固定,不准现场乱传名单。”
“对。”顾言合上账夹,“现在谁先喊抓人,谁就是给抢险添乱。”
上午八点,省防总新的通报送到南郊堤闸段:江城利用旧战备导流支洞完成应急排险,东江新区分洪预案暂停执行,要求继续巩固险段。
彭处长把通报递给楚天河,语气已经不像昨晚那样硬:“楚市长,省里让你们写完整过程报告。尤其是旧支洞启用、设备扩孔、人员下舱、安全边界和同步撤离,都要写清楚。”
楚天河接过通报:“报告会写。分洪预案也要保留复盘,不能因为这次没炸,就当它不存在。”
彭处长点了点头:“昨晚我催得急,有些话重。”
“你代表省防总守下游,必须催。”楚天河看向导流沟,“我代表江城守这里,也必须争六小时。话重不重要,水退才重要。”
彭处长沉默片刻,伸出手:“这次江重的设备和人,顶上了。”
楚天河和他握了一下:“是工人顶上了。”
堤外的红旗被雨打湿,贴在竹竿上,几个民兵重新把旗面展开。江重、红虎、华芯的工人陆续赶到加固段,卡车一辆接一辆送来石灰、粘土袋和钢板桩。昨晚被撤离的部分年轻职工听说分洪取消,主动申请到安全区外搬袋,街道干部按名单分组,不让他们乱冲。
张世海带着江重班组去加固导流沟下游,石大柱本该休息,却披着雨衣跟在后面。张世海回头瞪他:“你不是被勒令休息?”
石大柱把没伤的那只手抬了抬:“我不搬重的,我看刀盘排水。”
“少废话。”张世海扔给他一根轻撬棍,“只许拨小石头。”
刘满仓在旁边笑了一声,石大柱立刻骂:“笑什么?你去看滤网,别让煤渣堆起来。”
廖工和赵工没有去导流沟,而是守在钻进机组旁,记录刀环磨损、冷却液状态和滚刀受损位置。廖工把一块磨花的刀齿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第171炉的东西,昨晚算是真正过关了。”
赵工摇头:“过关谈不上,刃口有崩点,韧性还得调。回厂以后重做热处理曲线。”
廖工看向远处退水的低洼区:“能活着回厂调,就不错。”
楚天河走到钻进机组旁,张世海、石大柱、廖工、赵工都停下手里的动作。
张世海声音粗哑:“楚市长,机器保住了,洞也通了。江重这回……没给江城丢人。”
石大柱低声道:“刀盘有损伤,但能修。滚刀组件撑住了。”
廖工把记录本合上:“材料路线有问题也有底,回去能改。”
楚天河看着他们身上的泥、水、血和油污,开口时声音不高:“这次不是机器赢了,是你们这些手没被买断。”
张世海怔了一下,慢慢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开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却在昨晚压住了平台、稳住了机器,也把江重从卖地清算的影子里又往外拖了一截。
石大柱没说话,只把脸别到一边。
远处,顾言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快步走来,鞋上溅满泥点:“楚市长,省里还有一条消息。江城抗洪资金调度、企业设备抢险和信用平台应急垫付表现,省金融办要求我们补一份材料,纳入地方商业银行筹建论证。”
楚天河接过传真,扫了一眼,没有露出喜色:“先放账夹里。眼下第一件事,守堤;第二件事,安置撤离群众;第三件事,设备回厂检修。银行论证等水退后再谈。”
顾言点头:“我知道。我只是让你心里有数,昨晚那几笔应急调拨,没有白做账。”
秦峰也从撤离点回来,递上一叠口供和传单:“天元安置队那条线咬出来了,老范和两个散传单的人已经签字。段志国旧党有没有参与,还要继续查。”
楚天河把材料交给陈钢:“按程序走。今天不在堤上审人,也不在群众面前扩大。谁趁洪水递刀,水退后查清楚。”
陈钢接过材料:“明白。”
上午十点,内涝水位继续回落,堤内渗压稳定下降。省防总第二份报告确认:江城南郊堤闸段险情转入可控,东江新区无需分洪。
消息传到红虎厂礼堂时,等了一夜的家属终于有人哭出声。老曹厂长站在门口,被几个老工人围住问什么时候能回去,他一遍遍解释:“还要等街道和防汛组通知,水没完全退,不能私自回。”
一个年轻工人抱着孩子,低声道:“厂子保住了?”
老曹看向南郊方向,嘴唇抖了一下:“先保住了。”
南郊堤上,新的沙袋还在往险段压。楚天河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肩膀上被钢索磨出的伤口露了一角,顾言皱眉:“你也去包一下。”
楚天河低头看了一眼:“小伤。”
顾言脸一沉:“你要是倒了,现场签字谁接?包扎也是调度的一部分。”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终于转身朝医疗棚走去。没走两步,他又停下,对张世海道:“今天下午,江重设备组、红虎厂、华芯抢险队各报一份人员名单。参与抢险的工人,工资、补助、工伤检查,一项不能少。”
张世海点头:“我亲自报,谁漏了我找谁。”
石大柱在旁边插了一句:“南方技工也算。”
张世海瞪他:“废话。昨晚谁下的水,我瞎啊?”
石大柱这才闭嘴。
楚天河继续往医疗棚走,身后导流沟里的水声仍然沉重,却已经不再像昨晚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江重工人把一袋袋粘土压上堤脚,红虎厂的卡车卸下新的钢板桩,华芯的年轻技术员在登记物资,民兵把湿红旗重新绑紧。
顾言跟在楚天河身侧,把传真和账夹抱在怀里:“水退以后,江重卖地清算那条路,基本走不回去了。”
楚天河没有停步:“不是基本,是要用订单、设备、工人和这次抢险报告把路封死。天元会换说法,省里也会要账,我们就把江重昨晚干了什么、能干什么、以后靠什么活,写清楚。”
顾言点头:“我来起草。”
医疗棚门口,医生已经拿着碘酒等着。楚天河坐下时,远处张世海正弯腰扶起一根被水冲歪的钢桩,石大柱单手拿着撬棍在旁边拨石头,刘满仓抱着滤网跑过导流沟,廖工和赵工低头记录刀环损伤。
水还没退完,人也没散。江城这一夜抢回来的,不只是几片厂房和几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