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函送到市政府法务室时,纸面上的泥点还没干。几个懂外贸的干部围着文件看了半天,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看到“境外诉中禁令”“国际供应链合规审查”和“两千万美元索赔”几行字时,屋里连翻纸声都轻了。
有人忍不住开口:“顾主任,这要是闹到国外法院,江重铁路西线订单会不会被卡?还有地铁项目那边,本来就有人说江重太冒进,现在正好给他们递话柄。”
顾言把眼镜摘下来,用手指揉了揉鼻梁:“所以不能只写一封抗辩函应付。m公司打的不是一场普通侵权官司,他们要的是禁令时间差。”
那名干部没听明白:“什么时间差?”
顾言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专利函、供应链、交货期。
“第一步,用专利函制造合规风险;第二步,让供应商以审查为由停供;第三步,江重交不了货,项目方失去信心,进口主机厂再回来谈低价控股和长期备件合同。官司赢不赢,对他们不是最急的,江重机器停了,他们就赢了。”
屋里安静下来。
楚天河坐在长桌一端,没有打断顾言。他刚从堤段复盘会赶回来,袖口还带着泥痕,只把一本抢险过程报告放在桌边:“应诉组今天成立,法务牵头程序,顾言牵头证据,江重派陈柏元、廖工、赵工参加技术比对。所有资料留纸面记录,口头判断一律不算。”
市法务办主任点头:“我联系省外经贸厅和驻外商务渠道,先确认m公司是否已经申请禁令。”
顾言把律师函翻到专利清单页:“还要查它的专利源头。m-2741系列申请时间是八十年代末,优先权路径从德国本土转欧洲专利,再通过pct进入部分国家。它声称的核心,是一种行星齿轮阵列传动稳定结构。问题是,这类结构在更早的工程机械、农业拖拉机和矿山设备公开资料里有没有类似方案。”
陈柏元皱眉:“顾主任,专利无效抗辩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我们现在缺的是时间。”
“所以先不求打死它。”顾言把粉笔重重一点,“只要找到足够的公开旧资料,让它的禁令申请变得有争议,法官就不会轻易让江重停产。再叠加它在中国市场的代理行为、恶意断供和商业威胁,我们就有反制筹码。”
廖工翻着中文译本,脸色不太好:“这些洋文专利,我看结构图还能看,法律话看着头疼。要比技术,我能把刀盘拆给他们看;要翻旧资料,谁去翻?”
顾言转身从柜子里抱出几摞旧卷宗,直接放到桌上,灰尘扑了一片:“我已经让人联系了三条线。第一,省图书馆和工业大学的德文期刊库;第二,外经贸口在欧洲的法律顾问;第三,苏清瑶之前核过南方债权时用过的海外资料渠道。欧洲专利局公开卷宗、德国旧设计档案馆、前苏联公开技术资料,能要的都要。”
法务主任迟疑道:“苏记者也进来?”
楚天河摇头:“她不进应诉组,不碰涉密资料。只让她帮忙联系公开渠道,所有材料由外经贸和法务接收。媒体暂时不报道,不能把案子炒成口水仗。”
顾言点头:“我会把边界写清楚。”
张世海坐在后排,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我就问一句,咱们那刀盘到底是不是抄他们的?”
陈柏元立刻道:“不是。传动布局有行业通用结构,但刀盘适配、滚刀座、材料热处理和修复组件都是我们按白云岩和抢险条件改出来的。m公司把一个齿轮阵列专利往整台设备上套,是故意扩大范围。”
赵工补了一句:“如果他们敢说滚刀材料也归他们,那就更扯。第171炉是我们自己试出来的,断口、热处理曲线和磨耗数据都在江重。”
张世海听完,脸色稍缓,却还是骂道:“那就把这些都写进去。别让他们穿个西装,就把咱们泥里滚出来的东西说成偷的。”
顾言拿起铅笔,在纸上列出清单:“江重技术组今天下午给我三份材料。第一,抢险刀盘与m公司旧款备件结构差异;第二,滚刀材料和热处理自主试验链;第三,抗洪使用属于紧急排险的过程记录。每一项要有图纸、照片、签字和时间。”
陈柏元点头:“可以,但核心图纸不能外流。”
“不给完整核心图纸。”楚天河接过话,“技术说明按分层原则写:公开结构、差异说明、涉密参数。法院或仲裁需要看,也必须在保密程序下看。”
法务主任立刻记下:“我起草保密审阅申请模板。”
顾言又在黑板边上加了一行:“国内代理。”
秦峰这时推门进来,雨衣还没脱干净,手里拿着一份从经侦口转来的简报:“m公司国内代理商这半年和江重几个竞争供应商接触频繁,暂时看不出犯罪,但有几笔咨询费走得很绕。我让经侦先做外围,不惊动人。”
顾言接过简报,看了几眼,眉头挑了一下:“他们动作比律师函早。说明专利战不是今天才想起来,抗洪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借口。”
楚天河问:“能查到和天元、华田那条线有没有交叉吗?”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秦峰把话说得很实,“有两个中介账户和之前围着江重地块转的财务顾问公司有接触,但钱流还没打通。要继续查。”
楚天河点头:“查,但不要为了把案子做大而硬连。谁给钱、谁传话、谁改参数,都要证据。”
顾言忽然停下笔,看向楚天河:“还有一件事。m公司如果在境外申请禁令,可能会要求项目方停止使用江重相关设备。铁路西线和南方地铁那边,我们不能等他们收到函才解释。”
“你起草两封说明。”楚天河道,“一封给项目方,说明江重设备抢险使用情况、自主研发链条和应诉安排;一封给省里,说明m公司可能以知识产权为名干扰国产化订单,请求省外经贸和国资口统一口径。措辞稳一点,不喊反击战,不搞情绪化。”
顾言笑了一下,笑意却冷:“知道。让他们看见江城有准备,不是拍桌子。”
会议散后,顾言没有回家。他把市法务室旁边的小档案间临时占了,墙上挂起一块黑板,专利号、申请时间、优先权、代理公司、诉讼地点一行行排开。省图书馆送来的旧德文期刊堆在地上,工业大学两个懂德语的老师被请来帮忙翻目录,外经贸的传真机半夜还在吐纸。
凌晨两点,苏清瑶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困意:“你要的欧洲专利局公开卷宗,我南方那位朋友说能帮忙调,但要走正规信息申请,最快也得两三天。德国旧设计档案馆那边,他认识一个留学生,可以先查目录。”
顾言用肩膀夹着电话,手里还在比对一张齿轮结构图:“只查公开资料,不要碰人家内部文件。你也别发报道。”
苏清瑶在电话那头轻轻哼了一声:“我知道分寸。你们江重刚从洪水里爬出来,我不会给你添火。不过顾主任,你声音听着像三天没睡。”
“才两天。”顾言把一份苏联矿山机械资料摊开,“等我睡醒,江重可能已经被禁令锁了。”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苏清瑶道:“我再帮你催。”
顾言挂了电话,把冷掉的咖啡推到一边。黑板上,m-2741下面被他画了一个大圈,旁边写着“公开先例?”三个字。
清晨快亮时,传真机突然响起来。外经贸值班员把纸撕下来,快步送进档案间:“顾主任,欧洲那边先发来一页目录,说七十年代前苏联公开机械图册里,有一种拖拉机复合传动结构,可能和m公司的齿轮阵列有相似点。”
顾言接过纸,眼睛里的疲惫一下退了不少。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把传真压在黑板下方,用红笔写下两个字:旧纸。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给楚天河。
“楚市长,第一块石头找到了,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把整条旧资料链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