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顾言打回来的，声音比之前更短，也更冷：“北江的第二批仓位锁死了，合聚外围把担保抬上去了，几家贸易商开始加仓。”
楚天河把房门带上，直接问：“价格到哪儿了？”
“比上周再高八个点，仓位已经吃进去了。”顾言顿了顿，“他们以为江重中试还要拖，想趁你今天在外面拿订单，把料先卡住。”
楚天河站在窗边，没急着说话。外面的街灯刚亮，楼下车流拖出一条条白光，酒店大堂里有人来来回回，谁都不知道北边那座仓库里正在发生什么。
顾言继续说：“我没把话放死，只让老周按正常采购口径继续问。现在他们仓位越多，保证金压力越大，后面一旦价格回落，先疼的是他们自己。”
“别把人逼成一条线。”楚天河说得很平，“你那边只盯仓位和资金，不要把全省特钢价格带乱，普通供应商不能跟着挨刀。”
“我知道。”顾言立刻回，“仓位是冲着合聚外围去的，不碰公开市场。再说，江重也不是为了赌气不要好料。进口料做缓冲，国产料继续中试，两头并不冲突。”
楚天河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顾言接着道：“还有一件事，北江钢厂的副厂长和那两家贸易商已经见过面了，桌上摆着江重的询价传真。他们认定江重国产料还不稳，想趁机会吃仓。北江那边旧债压着，估计也想借这个口子喘口气。”
“谁先喘，谁就先暴露。”楚天河说，“让他们先抬，抬到他们自己怕为止。”
“我也是这个意思。”顾言停了停，“不过你今天那边一旦宣布阶段订单，消息传回去，仓位还会涨。你要提前有数。”
楚天河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会务纪要，语气依旧稳：“消息该传就传，传出去才好看出谁在提前吃货。你只记住，仓位、担保、报价，三条线都要落笔留痕，后面真要查，就能查到是谁在借江重的项目做文章。”
顾言低笑了一下：“你这话我爱听。”
“少贫。”楚天河说完，又问，“厂里第二炉怎么样？”
“廖工盯着，低载和阶梯载荷都过了，热处理变形比第一炉稳，今晚还得看复测。”顾言顿了顿，“他骂人骂得厉害，但每一句都在盯结果，没把口子放松。”
“那就行。”
挂断后，楚天河并没立刻休息，而是把项目方给的初步意见重新看了一遍，又把m公司留下的律师函折叠整齐，放进另一只文件夹。今天会上的数据只是第一步，真正麻烦的不是一场招标，而是后面那些想把江重料仓掐住的人。
他刚坐下，门口就响了两下敲门声。随行的江城市工经委干部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传真：“市长，江城那边传来消息，北江钢厂有一批老股东和贸易商在酒店包间里碰头，说是准备加码吃仓，还想等江重公开采购口径后再抬一轮。”
楚天河接过传真，看得很快，眉头却没有多动一下：“让顾言继续盯，不要先把话说破。让他们把仓吃下去，钱压下去，后面再看谁先扛不住。”
干部愣了一下：“那我们不提前压一下吗？”
“压太早，他们会撤。”楚天河把传真放回去，“现在最值钱的不是料，是时间。让他们先把仓库装满，再看保证金怎么往下掉。”
干部点头走了，楚天河重新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纸角写下两行字：价格，仓位。他写完没有立刻丢开，而是盯着那两个词看了几秒，随即把纸压进合同底下。
同一时间，江重材料实验室里，第二炉的热处理复测刚出结果。赵工把数据递给廖工时，手指都有点发热：“变形控制比第一炉更稳，复现性也起来了，小高载可以安排。”
廖工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没露笑，只把记录纸按进文件夹里：“先别往外说，写阶段稳定，不写突破。”
石大柱蹲在旁边看得心痒，忍不住问：“这都稳了，还不算赢？”
廖工抬头骂他：“你要是拿一炉钢就敢说赢，早晚让人把你连炉子一起端走。”
张世海在门框边笑了一声：“别逗他了，石大柱那脑子，一急就只会往前冲。”
“冲也得看路。”廖工把文件夹扣上，转头看向楚天河，“市长，后面要真正烧钱的地方还在后头。高精主轴、感应光栅、五轴联动控制系统，这几个东西不补，江重以后还是给别人打下手。”
楚天河点头，顺手把那行字也记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先把这几样列题，后面单独做预研，不抢当前项目资金。”
张世海听见这话，忍不住抬了抬下巴：“你们一个个都盯着后头，今天这点钢都还没彻底落稳呢。”
楚天河没跟他争，只把笔收起来：“今天是今天，后面是后面，账不能混。”
话音刚落，顾言的第三封传真又到了。这一回不是价格，而是北江钢厂那边的酒店包间消息：有人已经开始谈半年锁价，连港口仓储担保都准备好了。
楚天河看完，把传真递给顾言刚派来的司机：“回去告诉顾言，别急着收网，先让他们把第二批仓位也压实。等他们真把货推进库，再看谁先慌。”
司机点头接过传真。楚天河站在走廊尽头，等电梯门合上的时候，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项目方的临时来电，通知他明天上午要补签样件检测确认书。
他接起电话，只说了一句：“可以，按今天的数据签。”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应了声“明白”。
楚天河挂断，转身往回走，手里那张写着“高精主轴、感应光栅、五轴联动控制”的纸，已经被压在了合同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