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重热处理车间的夜班灯亮到凌晨两点。
老技工孙庆发把最后一炉试样的温度记录抄完,手指停在本子边上,迟迟没把笔盖合上。车间里风机嗡嗡响,热浪从炉口一阵一阵扑出来,他的后背却像被冷汗贴住。
张世海从另一头巡过来,看见他站着不动,皱眉道:“老孙,困傻了?记录抄完就封本,别在炉边杵着。”
孙庆发回过神,慌忙把记录本合上:“抄完了。”
“抄完你手抖什么?”张世海走近一步,眼神一下沉了,“家里出事了?”
孙庆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张世海没催,只把旁边两个年轻工人赶开:“去看冷却池,别在这儿竖耳朵。”
等人走远,孙庆发才从工作服内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角被汗浸软,上面写着一个省城小贷公司的名字,还有他儿子的签字和红手印。
“世海,我……我家小子在省城惹了事。”孙庆发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炉子听见,“他跟人赌,欠了钱。人家说,只要我把热处理记录带出去,这债条就撕了。”
张世海一把夺过纸,看了两行,脸色当场黑下来:“多少?”
“三万八。”
“你儿子疯了?”
孙庆发低着头,肩膀塌下去:“我知道丢人。可人家找到家里了,堵着他妈骂,还说要去学校闹。我一开始想着,拿旧记录糊弄过去,可越想越不对。现在厂里这些东西,看一眼都要签字,我要真伸手……”
他没再往下说。
张世海把那张债条攥成一团,又强忍着没撕:“你没拿?”
“没。”孙庆发猛地抬头,眼圈发红,“我就是怕自己扛不住,才来找你。你骂我也行,报厂里也行,别让我一个人回家想。”
张世海胸口起伏了两下,最终只骂了一句:“你他娘的还算没把手伸进锅里。”
他拉着孙庆发往外走,孙庆发被拽得踉跄:“去哪儿?”
“找秦峰。”
“公安?”孙庆发脸一下白了,“世海,我儿子……”
“你现在不找公安,明天找你的就不是要债的,是偷资料的。”张世海停下脚步,压着火气看他,“老孙,厂里这口锅刚保住,你要是被他们逼着开了口子,后面多少人都得跟着遭。”
半小时后,秦峰在江重保卫科临时办公室见到了孙庆发。
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台灯,桌上摆着债条复印件、门岗出入记录和一部老式录音机。秦峰听孙庆发说完,没有拍桌子,也没有立刻给人戴帽子,只把债条推回到他面前。
“他们怎么联系你的?”
孙庆发擦了擦额头:“先是我儿子带话,说对方给了三天。后来有人往我家门缝塞纸条,让我后天晚上去省城西站旁边的小旅馆,把记录交给一个穿灰夹克的人。”
秦峰问:“要哪一类记录?”
“热处理温度曲线、保温时间、淬火介质调整,还有最近两炉的变形数据。”孙庆发说到这里,自己都咬牙,“他们懂行,不是随便要几张废纸。”
张世海站在旁边,拳头捏得咯吱响:“这帮人缺德,拿孩子逼老工人。”
秦峰抬手制止他继续骂,转头对孙庆发说:“你做得对。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马上控制接头人,但可能只抓到讨债小喽啰;另一条是让你继续联系,把后面的人钓出来。”
孙庆发喉结动了动:“我配合。”
“先别急着逞硬。”秦峰声音不重,却压得住屋里的火气,“配合不是让你冒险。我们不会让你交真实参数,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你要做的是按他们要求回话,告诉他们你能拿到资料,但只能拿旧版公开记录,理由是新记录封得严。”
孙庆发迟疑:“他们会信吗?”
张世海冷声道:“他们要是知道咱们封得严,就更会信你拿不到新的。”
秦峰点点头:“对。他们真正想确认的,是江重内部有没有人能被债务拿住。你拿旧资料,对方未必满意,但会露出下一个指令。我们要的是接头人、钱从哪儿来、谁在背后安排。”
他把一张空白纸推给孙庆发:“把你儿子欠债经过写下来,时间、地点、见过谁、签过什么字,都写。别怕丢人,写漏了才会出事。”
孙庆发接过笔,手还在抖,但这一次落笔很快。
第二天上午,楚天河刚到江重,就被秦峰和张世海拦在厂区保密中心门口。
秦峰把情况说完,楚天河脸色没有明显变化,只问了三个问题:“孙庆发有没有接触核心记录?他儿子现在在哪儿?债主有没有再去家里?”
“核心记录没动,昨晚当场核过封存签字。”秦峰回答得很快,“他儿子在省城一家技校宿舍,我们已经让当地派出所用普通治安名义盯住,债主暂时没再上门。”
楚天河看向张世海:“老孙状态怎么样?”
张世海沉着脸:“怕得厉害,但没糊涂。他要是真想卖,昨晚就不会来找我。”
楚天河点头:“保护好人,也保护好脸面。厂里不要开大会通报,不要让他在工友面前抬不起头。”
张世海眼神一动,声音低了些:“我明白。”
秦峰把行动方案摊开:“我们准备让孙庆发按约去省城,但资料用旧版公开参数,里面夹一份无关紧要的工艺汇总,编号可追。人由我们便衣跟,省城那边配合外围。”
楚天河拿起方案看了一遍,在“旧版公开资料”旁边画了一道:“这份资料必须由廖工和法务共同确认,不准为了钓鱼放任何能反推核心路线的东西。”
“已经安排。”秦峰道,“廖工骂了半小时,说拿假东西也不能假得没技术含量。”
张世海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一点:“他骂得对。太假,人家不上钩;太真,厂里吃亏。”
楚天河把方案还给秦峰:“行动归你,厂里配合。但有一点,孙庆发的儿子是被债务套住,不是技术线的人,别让对方借他制造舆论,说江重工人自己偷资料。”
秦峰应下:“我会控制口径。”
中午,孙庆发在保密中心的小会议室里见到了廖工。
廖工把一份旧资料拍在桌上,脸色难看:“这份东西是公开培训资料里能找到的,里面有几处我们故意保留旧工艺习惯。对方懂一点,会以为能用;对方真懂,就会继续催你拿新的。”
孙庆发不敢抬头:“廖工,给你们添麻烦了。”
廖工盯着他看了几秒,语气依旧硬:“你添麻烦不怕,怕的是你不说。老孙,厂里不怕有人家里出事,怕有人出事还硬撑,最后被人从缝里钻进来。”
孙庆发眼眶红了:“我记住。”
廖工把资料袋封上,在封口处签了名:“你记住没用,手别抖。到时候对方问你为什么只有旧资料,你就说新资料两个人一锁,拿不到。别发挥,别解释多了。”
孙庆发点头,手指按在资料袋上,像按着一块烫铁。
傍晚,省城西站附近的小旅馆外,霓虹灯坏了一半,“住宿”两个字只亮了一个“宿”。孙庆发穿着旧夹克,拎着一个帆布包,从公交车站慢慢走过去。秦峰坐在街对面一家面馆里,面前摆着一碗没动的阳春面,两名便衣分别守在旅馆后门和电话亭旁。
八点二十,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从旅馆侧门出来,手里夹着烟,没看孙庆发,只在经过时低声道:“东西带了吗?”
孙庆发嗓子发紧:“带了,但新的拿不到,只拿了旧的。”
灰夹克停下脚步,眼神一下冷了:“你耍我?”
“新资料两个人一锁,门口还多了保卫科的人。”孙庆发按照廖工教的说,声音带着真实的恐惧,“我能拿出来这些已经冒险了。你们要是不认,我也没办法。”
灰夹克盯了他几秒,伸手接过帆布包,却没有打开,转身往旁边巷子走。
秦峰没有动。
灰夹克走到巷口,先把包交给一个卖香烟的小贩,小贩接过后立刻往另一头走。后门便衣跟了上去,电话亭旁的便衣则盯住灰夹克。几分钟后,小贩把资料袋塞进一辆黑色桑塔纳的后座,车没有立刻开,而是有人在车里拆封检查。
秦峰这才放下筷子,起身结账。
对讲机里传来便衣压低的声音:“秦队,车牌记下了,桑塔纳挂省城钢厂通勤证。”
秦峰眼神冷下来:“别急着拦,跟到他们交第二手。”
桑塔纳开出两条街,最后停在一家茶楼后门。车里的人拿着资料袋上楼,十分钟后,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出来,直接坐上另一辆车。便衣把照片拍下,车辆去向同步传回江城。
当晚十一点,秦峰把初步线索打回楚天河办公室。
“资料袋进了省城一家小贷公司的关系人手里,最后接触人挂着北江老钢厂技术合作办公室的名头。”秦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这不是普通讨债,是冲江重工艺路线来的。”
楚天河握着话筒,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北江仓位传真上。
“继续查资金。”他说,“债条只是绳子,拿绳子的人才是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