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刻意的情况下是装不出任何随意姿态的。
唐行之面对病房,正抻着裤腿准备坐下去时,目睹眼前一切。
沈晏清他自幼生长于云端,周遭向来不缺鞍前马后之人,然而正是这般身居高位之人,俯身照料卧榻上的老人时,却不见半分矜贵之气。
静谧的病房里,他褪去了所有棱角。那双平日里执笔签批要务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托着老人的后背,缓缓垫高枕头。
替老人掖被角,端水、喂药、拭汗,种种日常琐碎之物,毫无搪塞之色。
大抵是唐行之注视身后的目光太久。
安也顺着他的视线回身望去。
见沈晏清正站在床边,接过儿子递过来的纸巾,擦着外公的唇角。
隔得极远,外公夸他的声音传入她耳侧:“晏清真是个很好的孩子啊!”
床头灯投下的暖光,将他板正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他素来是连衣角沾了灰都要即刻拂去的人,那般讲究到近乎苛刻的洁癖,在这间弥漫着药味的病房里,竟全然失了声。他亲手拧干温热的毛巾,替老人擦拭脸面。
动作轻柔,又很妥帖。
他太妥帖了。
安也想,难怪,难怪沈家人总是嫌弃她不够妥帖。
确实如此啊!
唐行之离去时,安也送他到电梯口,俩人浅聊了几句,唐行之问了一个很私人的问题:“你离开那几年,孩子一直都是沈董在带?”
安也尚未回答。
他又解释:“有几次在医院碰到过,大抵是孩子生病,他抱着孩子在医院长廊里来回踱步。”
电梯到所在楼层,即将拉开时,唐行之道:“沈董确认是个很好的人,常恩被教养的也很乖巧听话。”
她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妥帖又体面。
无论他们吵架吵到什么地步,只要她有需求,他都会尽到做丈夫的责任。
婚后头一年,他们头天吵架,第二天她大姨妈疼得死去活来,躺在床上翻身都难,喝水都要人喂到嘴边。
她性格要强,苦于拉下脸去求人伺候自己时,沈晏清来了。
告诉她,吵架跟生病是两码事。
吵架是情绪问题,妻子不舒服不照顾,那是人性问题,不能一概而论。
此后极长一段时间,他们有再大的矛盾,在她例假前后几天,他都会退一步。
六月的南洋,逐渐炎热。
滚滚热浪随着太阳落下去而逐渐消散。
她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扯着手中的狗尾巴草,麦穗似的絮絮在她指尖纷纷洒落。
远处高楼上的落日正在一点点消沉。
须臾,身侧有人坐下来,男人身上裹着浓厚的烟味儿:“内地张家大儿媳最近在南洋找人。”
安也揪着狗尾巴草的手一顿:“找谁?”
“一个女人,具体不清楚。”
她又问:“安锦吗?”
“不是,年岁和身形都对不上。”
“对方在找一个27岁,祖籍是南洋成安市的小姑娘。”
成安市。
很熟悉。
安也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地面上。
“知道了,继续盯着,安锦那边估计马上会有第二次行动了,盯紧些。”
“明白,”对方微微颔首:“你也............”
身侧人话还没说完,径直起身离开。
安也知晓,发生这种情况定然是有人来了。
目光尚未移动,一阵清冽的沉香传到鼻尖,沈晏清俯身接走她手中的狗尾巴草,又拍了拍她的手:“怎么呆在这儿?”
安也抬眸望向他:“透透气。”
男人视线微移,朝着刚刚那人离开的方向望去,一抬眸,却见人已然消失不见。
他素来敏锐。
从医院大楼出来那一路,观那男人,坐姿挺拔,侧身望向安也,那姿态不像走累了,随意歇脚的模样,反倒是专门为了安也而来的。
专门为了安也而来,见他走近又离开。
显然、不是他认识的人。
也是他不能认识的人。
明知安也不会说,但沈晏清还是问出声:“在跟谁聊天?”
安也轻声解释:“路过的人,想搭腔,见我没什么说话的意思就走了。”
后者沉沉看了她一眼。
明知答案,也没再细究。
说了句走吧,牵起她的手进病房。
楼上,小家伙跪坐在老爷子身前,跟他聊着天。
见二人进来,乖乖巧巧喊人。
老爷子在医院躺了几天,躺得浑身不舒服,执意要回家,但家中小辈又多不放心,便极力劝阻。
恰逢今日沈晏清来,又提及此事。
后者听闻,带着两位舅舅们跟医生交涉去了,沈家的医疗团队和整个医院的医疗在全国都数一数二。
想带一个正在康复中的老人家出医院不是什么难事。
妥善安排好一切便可。
病房内,老太太将今日沈晏清的一番照顾说给两位儿媳听。
又劝安也:“闹了闹了,吵也吵了,分居也分居了,我看晏清本性良善,日子是你们自己的,还是要好好过。”
“像他这般条件顶顶好的男孩子,有几个是会悉心照顾人的?小满,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盯着八九看,人人都不尽如意,一如我这一生,子女三个,我若是时刻盯着你妈瞧,我也活不到这个岁数。”
老爷子恰逢其时地点头附和:“晏清是个很好的孩子。”
安也抹了把脸,说了句知道了就想终止这个话题。
两位舅妈又叮嘱她:“性格要改。”
次日,老爷子出院,回家疗养。
防止再节外生枝,沈晏清安排了人随身看护,且拒绝安家人探访。
六月中旬,南洋旅游行业迎来小高峰,路上来往车辆暴涨。
徐泾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拖着腮帮子望着眼前堵得水泄不通的车流。
吐槽南洋交通太过拥堵。
紧赶慢赶,刻意提前出发想避开高峰期,结果避来避去,都没躲掉。
原定五点半的行程,眼见时间要到了,他们还在路上堵着。
在反观安也,几位淡定,未有丝毫着急神色。
“你就一点都不急?”
安也望着手机里的简历,目光落在户籍地址那一栏,语调轻飘飘的:“急什么?我们堵,未必别人就不堵,慢慢开。”
南洋这座城市,对内地的某些人充满了吸引力。
免税,距离近,汇率相同。
多的是豪门阔太喜欢专程飞来扫货。
张家那位太太,也不例外。
说是来找人,观她行程,大多都是流连于各大国际商场。
五点四十五分。
安也乘坐医疗美容中心的观光电梯上楼。
刚出电梯,工作人员引她至前台。
她信步而去,刚从工作环境中脱离出来的人穿着一条黑色西装裙,款式简约,腰身掐得恰到好处。
一看就价值不菲。
前台的工作人员正同另一人核对项目:“这是您今天要做的项目,您看对吗?”
“是。”
“这边您用什么方式付款呢?”
安也从包里掏出一张黑钻卡,顺着台面推过去:“张太的费用,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