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如言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翻身时,瞥见枕头上蹲着一只松鼠,正啃着饼渣,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团棉花。
“又偷我吃的?”
松鼠抬头,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倒像是她欠了它一顿早饭。
她一把拎起那毛团子举到眼前:“今天不拆房子了,改做饭。”
松鼠歪头,一脸茫然。
“御膳房新推一道‘翡翠白玉羹’,说是用清晨露水泡的菠菜熬的。”她翻身下床,趿上绣鞋,“我看啊,八成是拿隔夜菜染绿的。”
半个时辰后,她已站在御膳房门口,腰间别着小锤,手里捏着一张纸。
影七跟在后头,头顶一缕头发焦卷未去,像是昨夜火场里留下的纪念品。
“郡主,真要进去?”
“当然。”她把纸递过去,“皇上亲批,让我当试吃官。”
影七接过一看,纸上只有三个字:让她进。
底下压着个歪歪扭扭的印,像是醉后随手盖的。
他皱眉:“这不像正式文书。”
“皇上昨晚喝多了,说随便写。”她推门而入,语气轻快,“他还说了,只要我不动他的龙椅,别的都随我。”
御膳房里热气腾腾,锅碗瓢盆响成一片。太监们端着盘子来回穿梭,见她进来,脚步齐刷刷顿住,连喘气都放轻了。
苏如言径直走到中央大灶前,掀开一口锅盖。
“哟,这不是上周老周家祠堂账本里的‘军粮三号’?”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是半糊的米饭混着发黄的菜叶,“怎么跑这儿来了?”
胖厨子猛地冲上来:“郡主别乱动!这是四品以上大人的饭!”
“这么金贵的饭,用的是贪来的军粮?”她冷笑一声,“那你锅底刮下来的黑炭,是不是还能再卖一回钱?”
厨子脸色骤变,转身就要溜。
影七脚下一绊,那人扑通摔在灶台边,脑袋不偏不倚卡进了蒸笼缝里。
“别动。”影七声音冷得像铁,“等郡主查完账。”
苏如言跳上案板,一脚踹开角落的柜子。
哗啦一声,十几本账册整整齐齐露出来,封皮上写着“御膳采买明细”。
“哟,记账还分颜色?”她抽出一本红皮的翻开,“这个月买了三百斤香油?宫里每人每天喝半斤?”
她把账本往袖子里一塞:“走!”
“等等!”影七一把拦住,“火还没灭。”
她回头一看,方才打翻的油壶正顺着灶台往下淌,眼看就要滴进炉膛。
“哦。”她摸出小锤子,“先灭火。”
抡起锤子砸向灶眼——
“轰”地一声,火星炸裂,火苗“呼”地窜上房梁。
整座厨房瞬间被烈焰吞没。
太监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拿扫帚拍火,有人抱着菜筐往外冲,还有一个干脆跳进了腌菜缸。
苏如言站在火中,一手捂嘴,一手高举账本:“快送兵部!这次不止军粮有问题,御膳开支全被掏空了!”
影七接过账本拔腿就跑。
她自己抄起旁边一桶水,反手泼向燃烧的横梁。
水刚洒出,火势反而暴涨。
“错了错了!”她扔掉桶,“那是油!”
左右一扫,只剩下一袋面粉。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撕开口子,对着火焰迎面撒去——
“砰——!”
一团烈火冲天而起,屋顶轰然炸开一个大洞。
灰烬与碎瓦哗啦啦落下,将她从头到脚埋了个严实。
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皇帝带着侍卫冲进来,只见厨房顶上黑烟滚滚,半张烧焦的菜单在空中飘荡,依稀能辨出“翡翠白玉羹”几个字。
他扶额:“谁干的?”
太监抖如筛糠:“是……是昭宁郡主,说来试菜,结果……把厨房点了。”
皇帝沉默片刻:“人呢?”
话音未落,烟尘中走出一人。
满脸漆黑如炭,唯有一口牙雪白。
她举起半本焦边的账册,声音清亮:“皇上,查到了!采买的李太监三年虚报账目,光人参就多报两千两,实际全换成萝卜干。”
皇帝盯着她三秒:“你烧了我的厨房,就为了拿本账?”
“我不是故意的。”她摇头,“是实验失败。”
“你现在站的地方,是我今年第三次重修的厨房。”
“那正好。”她拍拍裤腿上的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皇帝深吸一口气:“你没动我的龙椅吧?”
“没有。”她正色道,“我连偏殿都没进。”
皇帝终于松了口气,挥手:“罢了。账本送刑部,人带走。”
两名侍卫立刻押走腌菜缸里湿漉漉的李太监。
那人哭天抢地:“我认罚!我退钱!可这也太狠了!连缸里的酸豆角都糊了!”
皇帝转身欲走,忽又停下:“下次查账,提前说一声。”
“那多没意思。”她一笑,眉梢微扬。
皇帝摇摇头,走了。
影七回来,手里空了,脸上也抹着灰。
“账本交了。”
“刑部收了吗?”
“收了。”他顿了顿,“但他们问,以后是不是每天准备一本,等着您来烧。”
“别理他们。”她摆摆手,“我又不是天天来。”
“您昨天拆祠堂,今天炸厨房。”影七看着她,“明天不会轮到藏书阁了吧?”
“你想多了。”她伸个懒腰,“藏书阁太闷,不适合办事。”
影七刚松一口气。
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我打算下周去拆钦天监。”
“为什么?”
“他们说我命格带煞,克宅克房克建筑。”她嘿嘿一笑,“那我就去试试,是不是真的。”
影七闭眼,默默摸了摸头顶的焦发。
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捧着食盒:“郡主,这是皇上赏的点心,说是……压惊。”
苏如言打开一看,是块绿豆糕。
上面用红糖写着两个字:慢点。
她咬一口,转头问影七:“你说皇上是不是挺懂我?”
影七没说话。
他盯着她身后。
废墟深处,一根烧断的房梁正缓缓倾斜。
下一瞬,直直朝她头顶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