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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里静得能听见冰层缓慢融化的滴水声,地上三具尸体未动,碎石堆叠如坟。

叶沧海没看那些尸首,也没去碰那空了的乌木匣子。

他的目光落在通道口——她就是从那里走的,脚步不急不缓,衣角擦过结霜的墙,连背影都没停一下。

叶沧海忽然觉得这地方太小,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就在他准备抬步离开时,死剑留下的震鸣在空气中轻轻一荡,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突然松了劲。

那柄黑沉的剑虽已随人离去,但剑穗上残余的波动却搅动了密室里的灵机。

一道虚影自地面浮起。

灰白长袍,身形瘦削,面容苍老却不显颓态。

他站在废墟中央,双目微睁,目光如冷铁刮过叶沧海的脸。

“叶沧海。”

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石壁上回荡,“你竟以亲生骨肉为棋子,可还有半分为人父的良知?”

叶沧海猛地转身,眼神骤紧。

他认得这气息——上古剑祖,九洲剑道源头之一。

哪怕只剩残魂,也足以让整个叶家俯首称臣。

但他此刻不是来朝拜的,他是家主,是这片土地的主宰。

“你藏在这把死剑里多久了?”

叶沧海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压抑怒火,“看着我教训自家女儿?”

“教训?”

剑祖冷笑,身影未动,气势却如山倾,“你当众退她婚约,夺她身份,纵容兄长夺剑胚,今日又布剑阵欲毁其经脉——这也叫教训?”

叶沧海瞳孔一缩。

他没反驳,也没有出手。

他知道眼前之人不是他能抗衡的存在。

哪怕对方只是一缕残念,也依旧立于剑道之巅,俯视众生。

“她是灾星。”

叶沧海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出生那天,剑气暴动,好不容易压制,却还是在六岁时剑气再次暴动冲破护府大阵,我妻子夜间为她抚琴压制……却被剑气反噬而死。”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锈迹的刀,在自己心里割了一道。

剑祖盯着他,忽然嗤笑一声:“所以你就把罪名按在一个刚落地的孩子头上?因为她母亲死于剑气,你就认定她天生带祸?”

“我不信命。”

叶沧海抬眼,“但我信因果。她持死剑而生,剑未出鞘便引动天地异象,这不是祸是什么?”

“荒唐!”

剑祖厉声打断,“剑气暴动,是你叶家护阵年久失修,是你当年为争家主之位耗损宗门底蕴所致!与一个婴儿何干?若真怕剑祸,就该护她周全,教她控剑之法,而不是十六年来处处打压,连觉醒日都设局羞辱!”

最后一句落下,密室空气仿佛凝固。

叶沧海站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暗。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闭上了眼。

良久,他睁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说得对……是我迁怒。”

这句话出口,像是一根支撑多年的梁柱突然断裂。

叶沧海不再挺直腰背,肩头微微塌下,掌心的血迹顺着指尖滑落一滴,砸在碎石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可我也曾想对她好。”

他缓缓道,“她小时候,右眼尾那颗朱砂痣,很像她娘。我每次看见,都会想起那个雪夜,她娘躺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剑……我受不了。”

叶沧海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

“所以我躲着她。我不见她,不让她近前,甚至不让任何人提她的名字。我以为这样就够了。可后来她觉醒,得了死剑……所有人都说这是不祥之兆,连长老会都建议将她逐出核心弟子序列。我只是……顺了他们的意。”

“顺了他们的意?”

剑祖冷冷接话,“还是借他们之手,把你不敢做的事做了?”

叶沧海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练剑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茧。

他曾用这双手接过妻子的遗书,也曾用它签下剥夺女儿身份的文书。

现在,这只手在抖。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在变强?”

叶沧海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听说她在禁闭室一夜破关,听说她斩了玄真长老的佩剑,听说她能在雷云下站整整三天……每一次消息传来,我都让人查证三遍。我不是不想管,我是不敢管。”

“不敢?”

剑祖逼近一步,虚影压下,“你是怕一旦承认她够强,就得面对你这些年做的一切有多不堪?”

叶沧海猛地闭眼。

这一次,他再没睁开。

他站在废墟中央,像一尊被风霜蚀尽的石像。

四周冰层正缓缓融化,水珠顺着墙壁滑落,滴在碎石上,一声一声,像是倒数。

剑祖不再看他。

转身望向那条窄窄的通道——叶绾衣就是从那里走出去的,没有回头,没有犹豫,仿佛这个地方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情。

“她不需要你了。”

剑祖语气忽然平静,“从她握紧那把死剑开始,你就不再是她的天。”

叶沧海仍站着,不动。

掌心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痂。

剑祖的身影开始淡去,如同晨雾遇阳,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里。

最后只剩下一句低语,在密室中轻轻回荡:

“有些父亲,活着比死了更像个死人。”

话音落,空间归寂。

只有水滴声还在继续。

叶沧海缓缓抬手,指尖轻触额角,那里有一道因死剑余气留下的细小伤口,血迹已干,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然后,他迈步,走向通道口。

一步,两步,脚步沉重,踏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入口处停下,望着外面渐亮的天光。

雾还没散尽,山道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条蜿蜒的轮廓,通向远方。

他知道她已经走远了。

不会再回来。

叶沧海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第一缕阳光穿过雾气,照在他脸上,映出眼角一道极淡的纹路——

那是多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如今却显得格外疲惫。

叶沧海缓缓抬起手,不是为了阻挡光线,而是伸向空中,仿佛想抓住什么。

可指尖落空。

他收回手,转身,重新走入密室深处。

背影孤寂,脚步缓慢,再没有先前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势。

密室中寂静无声,唯有冰层融化时偶尔落下的水珠,打破这死一般的静谧。

密室重归寂静。

唯有死剑残留的气息,仍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而在试剑峰外的山道上,叶绾衣正一步步前行。

晨风吹起她的发,银色剑穗在背后轻轻晃动。她左手贴在胸前,能感觉到残卷的边角隔着衣料硌着皮肤。

叶绾衣没有回头。

山路崎岖,碎石铺地,她走得稳,呼吸均匀。

身后的一切——父亲、家族、过往——都被甩在了那片废墟里。

叶绾衣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断了。

前方山道拐角处,一道破旧道袍的身影静静伫立,腰间挂着七个酒葫芦,手中拄着一根烧焦的符纸棍。

那人看见她走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

“小丫头,你这剑,走得倒是比风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