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送盐,那就是贿赂。”
越重云两手撑开红布,盖在盐罐子上,她用细线一圈一圈缠绕收紧,又用指节绕着细线勒紧打好结,秘密也收进去。
不盐,自不言。
万俟燕扭头,毛鞋一侧滑下坡去,“我去了。”
风随她到冰面上,将毛帽子吹得扣在万俟燕头上,她觉得冷又不冷。
“巴朗!”
万俟燕高高捧着白盐,背对着越重云,越重云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
扑通!
一条小鱼在冰面上蹦跳着,离冰洞很近。
河那么近,又那么远。
“鱼!”
巴朗裂开嘴,露出一口歪斜的牙。他手中高高举着那条鱼,鱼的脑袋冲着天,嘴巴张张合合的,缓慢而又重复。
“献给天山神,献给王女!”
献给天,北地唯一的天。
唯独没有他自己,万俟燕的手朝前倾斜,盐就那么撒出去,白花花的盐和巴朗的眼睛一样亮,褐色瞳孔倒映着巨大的鱼身。他的一条腿后撤,就那么跪下来,手中的鱼举得更高。
巴朗高高昂着头,盐洒在他的脸上,比风沙还冰凉。
万俟燕鞋尖往前一抬,踩了踩地,“你是勇敢的勇士,公主给你的奖励。”
巴朗将鱼放在地上,双手在旧袍子上擦了擦,一双粗糙的手高高捧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越重云。
“多谢王女,多谢公主!”
太阳落在越重云身后,像北地传说中的神女,这条河就是过去的神女化身,千年之后神女会再次来到北地,登上雪山。
这个外来的女人,拥有雪山一样的慈悲。
“神女…”
巴朗几乎是呢喃着,很快将头低下。
目的达到了。
万俟燕笑着跑回来,风将头发吹在脸上也不在意,只是随意地剥开,“云,感觉怎么样?”
无论是激动,还是负罪,作为人都该有反应。
越重云应声抬起头,眉眼没有颤动,嘴角也没有颤动,“人是要吃盐的,和要吃肉是一样的。”
人,都是一样的。
越重云这样想着,伸手将万俟燕拉上来,那毕竟是个斜坡,还是很危险的。掌心的温热与寒冷的风交加,她终于笑了,对着万俟燕扬起唇角。
“你也一样,万俟燕。”
用公主做挡箭牌最合适不过,盐和兽皮一样,都是有用的东西。贵族怎么用都不会有人说什么,而孩子用了就是主动戴上镣铐,等着定罪。
现在,什么罪?
万俟燕手腕一翻,打了个信号。
佩佩急忙扑过去,捏住巴朗的胳膊,他手中的盐随着动作撒在地上,“巴朗,你在干什么?”
罪,自然是当场定罪。
偷窃,卖国,还是僭越?
“我没有破坏鱼。”
巴朗那双手落在身前,盐全都洒在了地上,很快就消失不见。
“王女不会怪你的,回去吧。”
佩佩睁着那双棕眸,滴溜溜一转,半推半送地将巴朗推回冰面,她抬起头看向万俟燕,笑着的脸上有一种孩童的残忍。
直白。
“云,这就是罪。”万俟燕抱臂,话语轻飘飘的。
在北地,贵族也是天。
越重云抱着盐罐子站起来,风吹起她的发丝,飘飘荡荡。她站得高,看着万俟燕的琉璃眸子,将手中的盐罐子递过去,“你还有一次机会。”
再一再二不再三。
如果还是一样的结果,那就不是盟友,而是敌人。
“云,你不该逃避。”万俟燕伸出手,指向冰面。
北地,不该有逃兵。
一阵湍急的风吹向冰面,巴朗再次举起那块巨石,狠狠的朝着冰面砸去。
只有抓到更大的鱼,王女才不会生气。
咔嚓!
连同他脚下的冰都开始碎裂,巴朗摇摇晃晃地抱住石头,整个人却控制不住地滑进水里,他抱的太紧了,沉的也更快。
一块石头就能要了人的性命。
“救不救?”
万俟燕说的很轻,几乎像是蛊惑。
可一旦冲出去,后果就是万劫不复。
越重云紧紧捏着自己的袖子,一双眼环顾四周,该找谁?眼前有许多个选择,也是许多个陷阱,每一个都有着不同的代价。
咔哒。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越重云紧紧将手捏成拳头,只有自己。她将盐罐子摔破在地上,借着雪融化之后的土地,快速朝坡底下冲去,全程高高抬着头,却一步都没有踩空。
如果有所谓的命运,如果眷顾。
让我救下这个孩子,然后,回家。
越重云紧紧咬着唇,克制的只冲到河边,飞快将自己的袍子脱下来露出里面的鞭子,她抓住鞭子最细的那一头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而带把手的那头奋力抛向河中。
咕嘟
河面奇迹般的冒出几个泡泡,巴朗伸手抓住鞭子把手,昂着头大口喘气,几乎是劫后余生般哭出来。
不好!
不能哭,越哭越没有力气。
“上来再哭,雀青!”
越重云做出往日扎马步的姿势,腰后是熟悉的力量,一双温暖的手臂抱在她的腰上,呼吸很轻很稳。
“公主,尽管去做!”
雀青笑着,奋力向后退。她仰头吹了个哨子,珍珠撒开蹄子跑过来,叼住越重云的后领就往后拖,一人一马几乎将越重云你拉倒在地上。
但这样的力量,足够了。
巴朗被拖拽着拉到地上,一双手撑在地上,膝盖也撑着的,整个人和狗的区别,大概就是如果狗落水会甩干自己的毛。
“我记住你了,公主。”
巴朗额头贴在地上,梆梆磕头,他满嘴都是北地的语言。
在说什么?
越重云露出迷茫的神色,忍不住回头,看向万俟燕。
“他…”
太阳很大,晃的越重云看不清,她的手掌在发抖,刚刚几乎花光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仰躺着栽到雀青怀里。
“他说,他记住你了!”
万俟燕的声音又尖又细,随着微风传过来,可她就那么站在高处,与先前的姿势变都没变。
北地的贵族,站得很高。
当灾难来临的时候,站着只会更高。
“万俟燕!”
怒火后知后觉爬上越重云的手掌,她将手掌捏的嘎吱作响,高高举起,遮住眼前的太阳,也遮住万俟燕。
眼不见为净。
万俟燕仿佛不知道越重云在生气什么,大笑着,“我也记住你了,越重云,北地的英雄!”
可笑,这就是北地。
这就是英雄,一个外族人。
“公主万岁!”
越重云高高举着手臂,做出自己最后的反抗。
或许有用呢?
? ?不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