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
万俟燕从坡上慢慢走下来,用大燕的语言说着。
“你该有一个宝座。”
北地的王有王座,英雄有宝座。
可如果宝座要用人命来换,真的还是英雄吗?
越重云想不明白,闭上自己的双眼,任由雀青将自己抱起,一步一步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她呢喃着,“我想回家。”
雀青,我想家。
越重云整个人缩着,身上瑟瑟发抖,勇气被湖水浸透了,袍子也被湖水浸透了。北地的英雄不当也罢,不过就是一个枷锁。
雀青紧紧抱着越重云,狠狠地呲牙,连珍珠都吓退一边,“公主,我们走!”
我们,只有我们。
马蹄哒哒,珍珠不死心地跟在后面,却也不敢离得太近。
仿佛眼前是一对洪水猛兽,能吃人,也能吃马。
雀青走出身后众人的视线,大步跑起来,一直跑到最边缘的屋帐,里头空空荡荡,没有人,也没有炉火。
可这里是热的,她蹲在地上,膝盖挨着地毯感觉到热。
“公主,不怕不怕…”
公主。
越重云伸出手捧起雀青的脸,挣扎着爬起身子,她用自己的双手贴在温泉石上,掌心不免开始刺痛,熟悉的痛觉诉说着她还活着。可手上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消失,石头从越来越松的指缝里掉出,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雀青,抱抱我。”
越重云笑着,面颊两侧粘着大小不一的泥土,模样算不上最漂亮,简直是她最狼狈的时刻。
这就是英雄的代价,难堪。
雀青紧紧抱着越重云,双臂抱得越来越紧,额头紧紧贴着越重云的额头,口中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她也忍不住开始发颤。
后怕。
如果公主没能救人,如果公主也被拖下去,如果…
雀青完全不敢想后面会怎么样,压着嗓子,近乎哀求地贴着越重云,“公主,别离开我!”
可直到这一刻,都没有一滴眼泪。雀青哭不出来,她吓坏了,紧紧闭上双眼。
呼…
越重云吐出一口气,也是冷的,“我没死呢,盼我点好吧~”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雀青的眉心,冰冰凉凉的。
啪嗒。
啪嗒。
比脸颊更滚烫的,是眼泪。
“公主,你救救我,我好害怕!”
雀青闭着眼,觉得眼前跟噩梦一样,眼泪颗颗滚落,落在越重云的肩头,还是滚烫。
孩子,总是爱哭的。
越重云任由着手垂落到自己的怀里,声音像是吐气,特别轻,“雀青,是你救了我。”
划拉——
门帘被人掀开,雀青努力睁开自己的眼睛,也不管来人是谁就恶狠狠地盯着。
“滚!”
雀青怒吼着,声音沙哑,已经破音了。
不论是谁,都滚出去!
越重云缓了一口气,轻轻地,“雀青。”
她想说不要这样,喉咙却生疼,要说让雀青做个乖孩子太为难她了。喉咙滚烫,应该是渴了,雀青总不会不管自己。
“水…”
果然,雀青的双臂有了松动,她小心翼翼将越重云的身体放在地毯上,用自己的膝盖撑住越重云的上半身,直接拿走桌上的木碗倒水,炉子里是昨夜喝剩的冷水。
有总比没有好。
咕咚,咕咚。
越重云逐渐缓过来,才有功夫重新打量来人,“你…”
额头被人轻轻拍打,越重云感受到莫名的心安,门口站着的是阿婆,宽大的身躯比门帘还要厚实。
阿婆如果看到,为什么不管呢?
“阿婆。”
阿婆咔哒一声蹲下来,冷静的面容上有了一丝抽动,她的膝盖很痛,手中拿着火竹,亲手塞给越重云。
这个孩子是英雄,应该得到奖励。
“你是勇士,大燕的勇士。”
阿婆生涩而又缓慢地说着大燕的语言,她并不熟悉,或许是有人教过的。
是谁呢?
越重云点了点头,紧紧攥着火竹,是沉的。
这次是真的。
“阿婆,也是勇士。”
勇士与勇士,最值得相交。
风甚至将门帘吹进来,把门帘吹得很高,也吹来了一个讨厌的人。
“大燕的勇士。”
万俟燕就那么站着,仰着那张高傲而又漂亮的脸。
短时间出现两句相同的话,谁都能想得到有问题。
越重云抛弃所有的怀疑,直勾勾看去,“是你。”
万俟燕,勇士算什么?
权力的道具吗?
还是说,一个陷阱。
“勇士,我为你准备了王座。”
万俟燕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掏出雪莲花花冠,都是很小的花苞,用树枝插在一起,透露出北地人独有的奢靡。
有毒的王冠,有毒的王座。
一旦走上去,就会毒死这位勇士。
越重云点了点头,“我跟你去。”
她明白,这是唯一的选择,只有入局才能破局。
万俟燕蹲下身来,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越重云,两只手还颠了颠,完全就是邀请,“勇士,走吧。”
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无一例外。
越重云伸出双手,几乎是摔进万俟燕的背上,浓烈的奶香味充斥着鼻腔,还有肉烧焦的味道,全都是活着的味道。
此去怕是赴死,她不甘心。
越重云提高声音,还带着沙哑,“雀青,跟着我。”
梆梆。
阿婆用手杖敲着地,面部抽动而扭曲。
“不许去!”
嗤。
万俟燕大踏步地走出去,迎着太阳越走越快,一直走到营地中央也没有将越重云放下。
“勇士!”
所有人的目光朝向这里,如同看着猎物。
万俟燕蹲下来,露出越重云的脸。
勇士,需要莫大的勇气。
越重云一下子就明白她的意图,高高的举起自己的手臂,“勇士!”
这次,说的是北地的语言。
“勇士!勇士!”
欢呼声排山倒海,所有人高高举起手臂,将太阳完全遮盖住。
不行。
越重云撑在万俟燕的背上,眼神和雪山一样冷,“我有话说。”
既然你们想说,那我就说出真相。
“根本没有天山神!”
可所有人都在欢呼,将越重云辩解的声音盖过去。
不行。
“我说,那里只有雪山!”
雪山。
可信仰就是毒,根本打不破。
越重云从地上捏起一颗石子,狠狠地砸向离自己最近的人。
“只有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