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老板被抓走了?怎么回事?”
严文生被抓走的时候沈望舒并不在现场,她只能询问消息最灵通的徐娇,然而徐娇也什么都不知道。
“说是让他去配合调查。不过啊,我琢磨着,他八成是被他那朋友牵连的。”
对了,他那朋友!
沈望舒跟徐娇简单聊了几句便找借口离开,匆匆往严文生那朋友的住所赶去。若此事真与那人有关,只怕祸事远不止落在严文生一人头上。
不多时,沈望舒便赶到了严文生那朋友栖身的弄堂口。只见杂货铺前已聚拢了不少街坊邻居,正七嘴八舌、神情激动地议论着。
“我早就说过了啦,那个谁昼伏夜出的,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一个声音尖利地响起。
“噢哟,”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带着后怕,“老许看他长得人模人样,还想把小夏说给他呢!还好这事儿没成,不然这会儿肠子都得悔青……”
沈望舒不动声色地靠近人群,仔细听了一会儿,这才上前一步,佯装迟疑地开口问道:“请问,你们说的那个人,是不是看起来瘦瘦高高,模样斯斯文文的样子?”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她身上。
一位婶子上下打量着她,警惕地问:“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沈望舒微微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我……他……他欠了我哥哥一些钱,如今我哥哥出了急事急等着用钱呢。听说他住在这里,所以……所以我……”
这半真半假的“讨债”说辞,瞬间点燃了围观者的谈兴,他们自动脑补了前因后果,七嘴八舌地抢着安慰她:
“哎哟,小姑娘,你这个钱哦,只怕是要不回来咯!”一人摇着头道。
“是啊是啊!”另一人连忙附和,“他不仅被巡捕给抓走了,连着他的住处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屋里的书架都给拆啦!”
“啧啧,也不知道到底犯了什么事,搞出这么大阵仗,吓死人哦!”旁边的人补充着,眼神却亮晶晶地看向沈望舒,带着按捺不住的好奇,“那个……小姑娘,既然那人借过你哥哥的钱,你知道他在外面是干什么勾当的吗?”
这是八卦到沈望舒身上来了。
可欠钱本就是她为了打听情况想到的托词,她对那人的底细同样一无所知,只能摇头说“不晓得”。
之后,她又勉强应付着聊了几句,从街坊们七零八碎的信息中,勉强拼凑出一些情报:
那人是几个月前才搬来的,初来时因模样周正、身材高大,颇受邻里关注,甚至有不少人想给他牵线做媒。
然而没过多久,大伙儿渐渐发现了这人身上的古怪:明明穿着体面,却不见正经工作。作息颠倒、昼伏夜出,行踪更是飘忽不定。
在弄堂这个几乎没有秘密的地方,这样的“怪人”很快成了众人眼里的焦点,各种猜疑随之出现。
而现在,他一连被抓了两次,几乎让弄堂里的大家的揣测得到了印证。
沈望舒不敢久留,虽然出门前已做了简单的伪装,但时间一长,难保不会被有心人记住某个特征。她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刚回到云霓社那破败的小院门口,就撞见班主王瑞林正一脸焦躁地从里面快步走出。
王瑞林一眼瞧见她,立即朝她招了招手:“正好你回来了!快,跟我走一趟!”
沈望舒顺从地跟上:“班主,我们要去哪里啊?”
“还能去哪儿?”王瑞林语气烦躁,边走边忍不住啐了一口,“找林老板帮忙捞人!你这段时间不是正跟着她学戏吗?好歹能跟她说上两句话,搭个腔!”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又恨恨骂道:“我早就觉得严文生那朋友是个祸根,当初就在考虑要不要救!要不是他说自己以后都听班里的安排,我也不会欠下这么大一笔钱。现在好了,人是救出来了,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沈望舒紧闭着唇,选择了沉默。
严文生是班里不可或缺的台柱子,顺着骂会显得凉薄,替他辩解又恐火上浇油。
至于班主说她能与林清柔“说上话”,她更不敢点破。林清柔对她除了严厉训斥,何曾有过半分好脸色?过去不讨她嫌就算好的了。
只是这次去巡捕房赎人,王瑞林必然要去求林清柔,沈望舒心中隐隐有种预感,此行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沉默,成了此刻好的回应。
说来也巧,林清柔那栋精致的洋房,竟与沈家昔日的旧宅坐落于同一条街上。这条街上住的,无不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
沈望舒默默压低了帽檐,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
重返故地,父母惨死、家宅被占、兄长失踪的痛楚再次袭来。
沈家败落的缘由虽未打听清楚,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得罪了某个权势滔天之人。她这个远渡重洋归来的沈家女儿,身份一旦暴露,必将招来祸患。
踏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的每一步,都让她如履薄冰,唯有低调,低调,再低调。
来到林宅那扇雕花的铁门前,王瑞林忐忑地按响了门铃。两人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才见林清柔慵懒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得知来意,她略一颔首,将两人让进了门。
沈望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内,宽敞的客厅陈设考究,透着西式的摩登,却也难掩一丝空旷的冷清。
昂贵的留声机、丝绒沙发、水晶吊灯一应俱全,却不见半个侍从的身影,偌大的房子似乎只有林清柔一人独居,维持着表面的光鲜。
王瑞林带着沈望舒在沙发上小心坐下,局促地搓着手,脸上堆起笑容:“那个,清柔啊,严老板的情况你也清楚了。我知道你门路广、认识的人多,能不能……能不能托托关系,找个有分量的熟人,想办法把严老板保出来?”
他心里有些没底,顿了顿,又道:“我估摸着,牵连他的事怕是不小,一般人恐怕兜不住。要是……要是能请动哪位日本人老爷替他说句话,自然是最稳当不过了。若是严老板出了事,咱们的戏只怕是唱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