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柔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复,香烟在她指尖缓缓燃烧着。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沈望舒从来没见她抽过,但她似乎很喜欢香烟的味道,没事就喜欢空点一支夹在指尖。
片刻之后,她起身:“这样吧,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打个电话问问。上次他说朋友被抓是误会我信了,这回他自己也折进去,事情怕没那么简单,能不能弄出来,我也不晓得。”
她摇曳着身姿登上楼梯,将沈望舒和王瑞林留在客厅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
座钟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放大,王瑞林焦躁地搓着手,在丝绒沙发前踱步,他怕云霓社错过翻身的机会,更怕把唯二的台柱子之一折进去,彻底没了希望。
而沈望舒的目光也紧锁着楼梯口,心情随着钟声摇摆。若严文生就此入狱,组织的线索便彻底断了。
约莫一刻钟,林清柔终于出现在楼梯转角。两人触电般站起,沈望舒试图从这位对方脸上的表情捕捉蛛丝马迹,可林清柔的表情管理无懈可击,完全看不出这通电话的结果。
“两个消息。”林清柔慵懒倚回沙发,“好消息是,我的朋友答应帮忙弄他出来。”
王瑞林急不可耐地抢问:“那坏消息呢?”
“条件是严文生得证明自己和反日分子毫无瓜葛。”
“还好!还好!”王瑞林松了口气。
林清柔将新点燃的烟送到鼻子前,深深地嗅了一口,重新看向对方:“班主觉得这是误会?”
“当然!”王瑞林拍着胸脯保证,“严老板自打来上海就扎根在云霓社,吃住都和大家一起,哪有机会跟地下党扯到一起?”
林清柔冷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嘲讽:“你觉得没用,得让日本人相信才行。眼下他们没有找到切实的证据,但严文生得拿出态度来。”她刻意顿了顿,“跪地赌咒也好,供出他那朋友是地下党的线索也罢,横竖得日本人一个交代。否则我那个朋友也爱莫能助。”
王瑞林喉结滚动,话卡在嗓子里。
他心知严文生两个儿子死在日本人手里,让他低头求饶比登天还难。
林清柔视若无睹,径自安排:“巡捕房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你们现在去劝。能不能成,看你们的本事。”她冲两人摆摆手,像驱赶扰人的蚊蝇,“动作快些,要是戏黄了,我在日本人跟前也交不了差。”
踏出林宅,沈望舒重新压低帽檐,默默跟在王瑞林身后,气氛安静得诡异。
走了一会儿,沈望舒轻声问:“班主想好怎么劝了?”
“没。走一步看一步吧!”王瑞林抹了把脸,步履沉重。
巡捕房石阶上早有个年轻巡捕候着,看见他们便不耐烦地扬起了下巴:“跟我来吧!柔姐的面子只够二十分钟的。”
王瑞林堆笑迎上,握手时,几张法币悄然递过:“不知巡捕怎么称呼?”
“房宇。”唤作房宇的巡捕指头一捻,将钱熟练收进袖口,语气稍缓:“人是日本宪兵队亲令抓的,柔姐对你们已经仁至义尽了,劝不动趁早撤,别拖累别人。”
沈望舒轻拽王瑞林衣角,小声问道:“房巡捕,听说严老板是被朋友牵连的?能告诉我们那人究竟犯了什么事吗?我们也好劝。”
“那谁知道呢?我们刚押回来,就被日本人提走了。如果不是在租界,他们根本不需要借我们的手。”房宇说着睨了她一眼:“严文生若知道内情——”他猛推开一扇铁门,哐当巨响在长廊炸开,“最好吐干净,否则下一个进宪兵队的,就是他!”
可以看到,巡捕房的牢房是分两层的,一层跟大厅连在一起,关的是普通的嫌犯,而下边,关的就是严文生这样情节严重或者是被上级部门重视的人。
虽然日本宪兵队并不是巡捕的上级,但上海现在的情况,跟上级也差不了多少。
没走一会儿,房宇就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沈望舒从观察窗看见了牢房里的严文生。
他的一只脚被镣铐锁住,上衣不知道哪去了,只剩下脏兮兮的白褂衫,头发也乱糟糟的,看着好不可怜。
此时严文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几人的到来。
“严老板?”沈望舒轻喊,“我和班主来看你来了。”
牢房里的严文生猛地抬头,看见熟人,他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情来:“小……小沈?班主?”
房宇将腰间一大串钥匙取下,翻找出正确的钥匙,打开房门,下巴朝里一指:“去吧,二十分钟,别让我难做。”
“多谢!多谢房巡捕!”
“啪嗒”一声,牢门关上,牢房里只剩下严文生、王瑞林和沈望舒三人。
“小沈,班主,你们怎么来了?”严文生问。
王瑞林上下打量了严文生一番,发现他身上没有被拷问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你说呢?”
严文生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自知理亏,刚害班里欠了一大笔钱,现在转眼自己就进来了,一时间竟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班主。
“抱……抱歉。”
沈望舒上前一步道:“严老板,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班主为了救你出来,去求了林老板,林老板那边找了朋友帮忙,只要你能撇清自己跟地下党的关系,就能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我……我……我真的和那什么地……地下党没什么关系!老王,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应该知道我的啊!”严文生向王瑞林叫苦。
“我们相信没用,你得让日本人相信才行。”王瑞林把林清柔说给他的话送给了严文生,“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能提供的线索。”
“我……”
沈望舒注意到严文生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但很快消失。
他开始组织语言:“我跟刘生就是经常一起喝酒的关系,之所以保他出来,主要还是因为他跟我说找到了一个发财的路子。前些日子我手气不太好……嗯……欠了一些钱……所以……”
“严老板!现在不是讲江湖义气的时候!”沈望舒打直接断他,“你那个朋友已经被宪兵队提走了,你要是不能提供什么有用的消息,下一个进宪兵队的就是你!你想想,你要是进了宪兵队,还有命活着出来吗?”
沈望舒看似在劝严文生认命,实则已经把随身携带的氰化钾捏在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