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上猛龙帮这条船后,从站排到响排,再到约定给日本人唱堂会的日子,再无人敢来滋扰。
据说是黄岩在道上放了话,各方势力对云霓社的份量不免重新掂量了一番。
这段时间,沈望舒的技艺在严文生的倾囊相授下,堪称脱胎换骨。
虽然与林清柔那等炉火纯青的境界尚有云泥之别,但比起她初入云霓社时的青涩懵懂,已是判若两人。起码在外行人眼中,举手投足间已难挑出错处,演个把台词只有一两个字的侍女角色更是信手拈来。
这日天色微明,林清柔便早早踏进了云霓社那方破败的小院。紧随其后的,是几辆喷吐着尾气的军用汽车。
车门打开,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鱼贯而下,动作划一地分列在车身两侧,明明没有太大动静,空气却骤然凝滞,方才院中尚存的几分晨间慵懒瞬间被无形的压力驱散。
众人还是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这些“东洋罗刹”相对,无不感到脊背发凉,平日里插科打诨的性子尽数收起,一个个如同受惊的鹌鹑,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
“莫慌,”林清柔安抚道,“他们是来接大家去唱堂会的。”
“接……接我们去唱戏?这些人?”一行人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安心便是。”林清柔颔首,“堀川中佐已经吩咐过了,他们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
她话音未落,一名日本兵已小跑至众人面前,操着生硬的腔调厉声喝道:“はやく!(快点!)”
众人茫然地看向林清柔,他们都不懂日语。
林清柔换上流利的日语,语速轻快地对那士兵说了几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闻言,那士兵紧绷的面色稍霁,微微点头,不再催促,转身退回了原位。
“动作都利索些,”林清柔回头,目光扫过众人,催促道,“该带的行头箱笼都带上,剩下的到了地方再说。”
“哎,好。”众人忙不迭应声,心下却都翻腾不已。
他们这才恍然,为何云霓社没落之后,只有林清柔还能在上海滩这滩浑水中如鱼得水。单是这口流利的东洋话,便是他们望尘莫及的本事。若有这般能耐,他们未必会比她混得差。
其实大家的行头在昨天晚上就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王瑞林担心有疏漏,天还未亮就已经反复检查了三四遍。又燃香拜了祖师,这才歇上一会儿。
此刻众人七手八脚,不多时便把东西都抬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装车时,还有两名日本士兵过来搭把手。
这微小的礼遇让众人紧绷的心弦略微方松,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希冀和隐秘的兴奋。唯有沈望舒,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些士兵和冰冷的枪械上,心事如铅块般沉重。
她听得懂日语。
她在海外主修教育学,得知国难当头,曾私下苦学过一阵日语,虽不精通,但日常使用已无大碍。
方才林清柔对那士兵所言,绝非简单的催促或解释。
她分明听见林清柔提及“堀川中佐的计划”、“重要一环”,甚至还有警“不想坏了中佐的好事,就耐心些”的警告,这总不能是她理解上的问题。
众人依序登上日本人的军车,车厢内空间逼仄,混合着皮革、机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云霓社的众人试探几句后,发现驾车的日本兵对中文充耳不闻,大家才放松下来,议论声随即窸窣响起:
“乖乖,做梦也想不到,咱这辈子还能坐上四个轮子的汽车,还是日本人开的!”
“是啊,回头够我吹嘘半辈子了!嘿嘿!”
“还等回头?只要这回堂会唱好了,入了日本人的法眼,往后金山银山还不是任咱搬?”
一路上的气氛十分轻快。
汽车引擎轰鸣,朝着法租界外驶去,约莫半个小时后,便抵达了租界边缘的缓冲地带。
铁丝网狰狞地盘踞在道路两侧,日军设立的关卡森然矗立,所有过往车辆行人必须出示“良民证”才能通行。
车队行至卡口时,正撞见一名衣衫褴褛的中国男子被拦下,两名日本兵对他推搡吼叫。
他们本可用更体面的方式检查,却偏要侮辱,男子被勒令当街脱光衣物。他瑟缩着,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颤抖着将身上仅有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给士兵,试图换取一丝尊严。然而钞票却被粗暴地打落,紧接着是更凶狠的拳脚相加和一旁士兵肆无忌惮的哄笑。那赤裸的羞辱与暴行,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刺骨。
反观云霓社的车队,因车头悬挂着刺目的膏药旗,关卡士兵远远望见,便忙不迭移开路障,齐刷刷地挺直腰板,行礼放行。
车窗内外,两个世界在此刻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车厢内,方才还憧憬着“金山银山”的兴奋低语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空气瞬间凝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他们是落魄的,堂堂上海滩数一数二的京戏班子,曾沦落到房租都险些拿不出的境地。
他们也是幸运的,蜗居于租界一隅,日占区的炼狱惨状只存在于街谈巷议,从未如此真切地、血淋淋地扑到眼前。
此刻,他们亲眼目睹了那份深入骨髓的轻蔑——在这些东洋兵眼中,他们与车窗外那个被肆意践踏的同胞并无本质不同,都不过是可供玩弄、宰割的蝼蚁。
戏台上,他们是衣冠楚楚、演绎千古的英雄美人;戏台下,脱下那身锦绣,他们什么也不是,生死荣辱,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余下的路途,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了车厢,只有引擎单调的嘶吼。
直到汽车驶入一座与这战火格格不入的宅邸,在正门前停下。一名腰间别着军刀的日本军官已候在那里。见众人下车,他上前一步,行了个军礼,操着生涩且走调的中文开口:“欢迎光临。堀川中佐阁下,已为各位,准备妥当。请随我来。”
他等了片刻,不见预期的热情回应,疑惑地抬眼扫视这群沉默不语的艺人。
王瑞林瞬间从恍惚中惊醒,脸上挤出笑容,抢步上前,躬身道:“抱歉!实在抱歉!太君您见谅。”他搓着手,语气谦卑至极,“班子里这些人都没见过什么世面,知道是给堀川中佐大人这等尊贵人物献艺,一个个吓得魂儿都飞了,话都不会说了!您多包涵,回头我定好好管教!”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狠狠剜了众人一眼。
那日本军官听懂了王瑞林的奉承与解释,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浮上眉梢,下巴倨傲地微微扬起:“哟西。能为堀川中佐阁下献艺,是尔等,无上荣耀。招呼你的手下,动作,快快的!随我来。”
“是是是!一定快快的!”王瑞林点头如捣蒜,在转身的瞬间,脸上强挤的笑容已然敛去,对着尚在怔忡中的众人呵斥道,“还愣着作甚?木头桩子吗?赶紧的!手脚都给我麻利点!误了中佐大人听戏,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