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一直以为胡宝华所谓的“跟日本人杠到底”的意思是坚持不向日本人低头,直到鹤鸣堂彻底撑不住的那一天。
然而,仅仅几天后,胡宝华便与王瑞林签订了一份特殊的买卖合同:他将鹤鸣堂的一切都打包卖给了云霓社,合同上空着日期,只等王瑞林自行填写。
这份合同沉重得像块墓碑,宣告着鹤鸣堂的终结。
交易完成的当天晚上,胡宝华派了个伶俐的小学徒,特地跑到丹桂大舞台给王瑞林递话:“师父说了,请王老板明日务必来看他准备的好戏。”
王瑞林捏着那张字条,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心里隐隐不安,却又按捺不住好奇,鹤鸣堂如今都已经打包卖给他了,还能唱什么好戏?
带着复杂的心情,王瑞林招呼上了沈望舒、徐娇、周大强、陈默等一干老班底,决定去看看这位老对头的最后一舞。
次日,他们按着地址寻去,只见胡宝华在那个人来人往的十字街口,用简陋的木板搭了个临时戏台。
台上空空荡荡,他穿着一套无比华美的行头,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台下倒是挤了不少被义演名头吸引来的看客,人头攒动。
巡捕房的人起初也来了,但他们扫了一眼戏单后,便没再多管,叼着烟卷,懒洋洋地靠在墙根。
胡宝华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视线最后落在王瑞林一行人身上,神情复杂,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朝着四方作了个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各位乡亲父老,各位看官!我胡某人今日,对不住大家了!”他挥了挥手上的戏单,“这单子上写的那些热闹戏,唱不了了!鹤鸣堂就剩我一个糟老头子啦!”
人群安静下来,诧异地看着台上已经年过半百的伶人,巡捕们的眼神中也多少带着点看笑话的神情。
但胡宝华并不在意,而是提高了音量:“都说我胡宝华不如我师弟王瑞林有灵气!说我死守着老祖宗传下来的戏本子,不懂得与时俱进!好!今儿,我就让大家伙儿瞧瞧,我胡宝华改的戏!”
他将戏单揉成一团重重地往地上一摔,不等大家反应过来,直接入了正题:“金——兵——入——寇——!”
没有文武场,没有布景,台上就胡宝华一人。
这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十字街口,人群“嗡”地一下骚动起来,所有人脸上都变了颜色。
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左右张望;有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
巡捕们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冻结,连烟头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他们猛地站直了身体,惊怒交加地看向台上,胡宝华唱的,正是那出早已被日本人明令禁止的禁戏——《抗金兵》!
鹤鸣堂如今的情况,不少人都听说了内情。
而今这胡宝华哪里是在唱戏?
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指着日本人的鼻子骂他们是入侵的金兵,是在找死!
“快!拿下他!”小队长气急败坏地吼道。
然而,胡宝华对此置若罔闻,他早已预见了这一刻,也根本不在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燃烧着生命最后的火焰,在简陋的台子上大开大合地舞动起来。
他将一出原本需要多人配合、时长不短的精悍武戏《抗金兵》,生生压缩、改编成了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一人分饰多角,时而是一夫当关的忠臣良将,时而是满腔悲愤的义士,诉说国仇家恨,时而又是冲锋陷阵的士卒……
唱腔时而高亢裂帛,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不公的世道捅个窟窿;时而低沉呜咽,如泣如诉,道尽山河破碎的悲凉。
台下的百姓起初是惊愕和恐惧,但渐渐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情绪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有人低下头悄悄抹泪,有人紧咬着嘴唇,双手紧握成拳,身体微微颤抖。
胡宝华唱的虽是“金兵”,可在这满城悬挂着“膏药旗”的上海滩,谁都能听得懂他字字句句在唱什么。
那是对入侵者最赤裸、最悲壮的控诉!
台上人的那份孤勇与决绝像是重锤一般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们看向胡宝华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与悲伤——他们都知道,胡宝华完了。
巡捕们终于冲破了那些若有若无挡住他们的身影,三两步跨上台去,动作粗暴地扭住了胡宝华。
饶是他已经拼命压缩戏份,依旧无法比过巡捕们的动作。
当巡捕的手抓住他瘦削的胳膊时,他只能忍痛切掉剩下的部分,用尽浑身最后的力气,唱出那最后一句高亢入云的台词,狠狠砸进现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此身——誓与——河山——共——存——亡——!”
即使人已被死死按住,但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
王瑞林脸色煞白,手心全是冷汗。
“疯了!他是真疯了!”他喃喃着,声音带着颤抖,一把抓住身旁还在发愣的沈望舒和徐娇的胳膊,“走走走!快走!赶紧走!这疯子自己不要命了,别把咱们也搭进去!”
他几乎是推搡着众人,在大家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仓皇地挤出人堆。
云霓社一行人低着头,脚步匆匆,谁也不敢回头去看台上被拖拽下去的那个身影。
兔死狐悲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大家心头,胡宝华的今天,会不会就是他们云霓社的明天?
刚才有那么一瞬,他们甚至对胡宝华那飞蛾扑火般的举动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向往,但也仅是一瞬而已,因为他们谁都不想死。
所以当王瑞林催促时,他们毫不犹豫便跟着逃离了现场,只留下一群激愤又无助的百姓,和台上被粗暴带走的胡宝华。
回到丹桂大舞台,众人脸上都没了血色,气氛压抑得像凝实的铅块。
徐娇第一个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老王,你说胡班主他……这是图什么啊?明明可以不死的啊!哪怕不低头,躲着点日本人,未必就……”
王瑞林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你不懂,那是他的命根子!当年我们俩赤手空拳到上海滩,拼了命才挣下这点基业。鹤鸣堂就是他胡宝华的命!现在他的命根子没了,他的心……也跟着死了。一个人连心都没了,留着这条命还有什么用?”
“他娘的!”周大强猛地一拳砸在墙上,“这群东洋畜生!不,畜生都比他们强!占了咱们地儿,杀了咱们的人,现在连我们唱戏的都要往死里逼!老天爷开开眼吧,让他们全部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其他人也被周大强的情绪感染,跟着狠狠骂了几句,但很快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停了下来。
许久,徐娇又问:“那……咱们现在咋办?”
“能怎么办?等着吧!等这事儿闹腾得差不多了,我们直接到对面过去收尾。”他指的是接收鹤鸣堂一行人一事,“眼下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把日本人要排的那个新戏搞一搞。本来这事儿还能拖拖,可胡宝华这么一闹……日本人恐怕很快就要来催了。咱们绝对不能在这节骨眼上让他们抓到半点错处!”
“是……”众人有气无力地应道。
王瑞林离开后,几人又习惯性地聚在了一起。
他们原本就是从云霓社落魄之后一起走过来的,跟那些后来加入的人聊不到一块去,也就是朱安跟他们亲近一些,平日里除了排戏的时候需要交流沟通,大家几乎没有别的交集。
还是徐娇率先开口:“你们发现没有,最近小朱那孩子老是往外跑,神神秘秘的。”
周大强闻言茫然地挠挠头:“啊?有吗?我倒是没怎么注意。”
“你眼睛里除了吃还剩下啥?”徐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哦,还晓得占人家姑娘的便宜!”
“天地良心!娇娇,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那样的人吗?小沈,你快给我评评理!”
他说着就来到沈望舒身旁,抬手就想要拍她的肩,但想到徐娇的话又顿住了,这一拍不就把徐娇的话落实了吗?
他讪讪地把手收了回来。
“反正我不是那种人!你别冤枉我,败坏我的名声!”
徐娇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又看向陈默和沈望舒,陈默摇摇头,沈望舒的心思并不在戏班,也不是很清楚。
见大家都不知道,她只能无奈解释:“反正最近我看他老出去下馆子,他现在正是叛逆心重的时候,我担心他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你们说,我要不要跟老王提一嘴?”
周大强撇撇嘴:“你这都瞎猜!万一你猜错了呢?朱安小子这段时间跟老王的关系本来就紧张,你再跟老王一讲,老王那暴脾气,肯定又是一顿好训。得,没事也变有事了!”
沈望舒也觉得徐娇的担忧虽在理,但方法欠妥。
她劝道:“徐姐,周叔说得对。要不……你先找小朱聊聊?找个机会,旁敲侧击问问也好。或者暗暗打听一下他最近究竟在干啥。确定真有问题了,再跟班主说也不迟。”
“行吧,也只能先这样了。”
就在这时,一个前台的伙计来到后院,看到沈望舒,连忙喊道:“沈姑娘!沈姑娘!外面有人找!”
沈望舒一怔,问道:“是谁找我?说名字了吗?”
伙计摇摇头:“是个半大小子,没报名号,只说是您让他来的。”
沈望舒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是谁。
“好,多谢你了。”
她应了一声,快步朝着大舞台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