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杰的身影出现在沈望舒的视线里,脸上不是往日的机灵,而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殷杰?”沈望舒快步走过去,有种不祥的预感,“杨先生今日得空了?”
殷杰用力吸了吸鼻子,眼圈红得更厉害了,他一把抓住沈望舒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沈姐姐,师父他……师父他被日本人关起来了!”不等沈望舒反应,他拽着她就往后院僻静处走,“我们进去讲,这里人多。”
沈望舒的心猛地一沉,任由殷杰拉着她穿过喧闹的后台,来到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
“好了,”沈望舒站定,压低声音,“这里说话方便。到底怎么回事?杨先生向来处事圆滑,怎会惹怒日本人遭此横祸?你慢慢说,说清楚。”
殷杰抹了一把眼泪,努力平复哽咽:“就……就前几天的事。我那二师兄,铁了心要攀附日本人,想借着师父的名头出头。这些日子,他早晚都来缠着师父,软磨硬泡非要师父答应给日本人登台唱戏。”
“你其他的那些师兄呢?”沈望舒问道。
“其他师兄也被他找了,可他们都说了,师父不点头,他们绝不敢擅自答应。二师兄见说不动他们,就只死盯着师父不放,天天在师父跟前念叨那些荣华富贵……烦都烦死了!”
“后来呢?杨先生如何应对的?”沈望舒知道杨昆仑绝非轻易屈服之人。
“师父一直不松口,二师兄劝了几天见没戏,前天就没再来了。我还想着这下清净了,正准备出门给你报信,谁知道……谁知道我还没出院门,就被端着枪的东洋兵堵住了!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说是奉了上司命令,请师父他老人家安心在宅子里休养。没得到允许,谁也不准进出!”
“三天前……”
沈望舒倒吸一口凉气,这正是胡宝华将鹤鸣堂卖给王瑞林那天。
当时她的注意力全在鹤鸣堂上,还想着跟云霓社打了那么久对台戏的云霓社就此落幕有些可惜,没想到杨先生那边竟然也出事了。
“那你如今是怎么出来的?”沈望舒又问。
“日本人软禁师父,说到底还是为了逼他出山唱戏,暂时倒也不敢把师父怎么样。”殷杰解释道,“今早我说要出来采买日用吃食,师父就顺势让我出来了。他让我一定要找到你……”他压低了声音,“师父说,如果你能想办法让日本人的注意力从他身上挪开,他有办法……找到你哥哥沈骄阳的下落。”
“沈骄阳……”
这个名字像根针,狠狠扎在沈望舒心头。
过去十分疼爱她,那么优秀,那么令父母骄傲的哥哥,如今却成为父母的惨死的缘由,沈望舒怎么可能相信?
杨昆仑的条件精准地抓住了她的命脉,这个筹码,她无法拒绝。
沈望舒脸色凝重,久久不语,看在殷杰的眼中,便是拒绝的意思。
他心中焦急,语气中忍不住带上了埋怨:“我就知道!我就跟师父说你不靠谱!你一个……你一个女流之辈,能帮上师父什么忙?不过师父的话我带到了,你……”
他说着,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沈望舒对他的眼泪视若无睹,语气也没有先前那么温和,打断了他的话:“收起你这套小孩子把戏,你这种拙劣的激将法对我是没用的。殷杰,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心里该明白,杨先生牵涉的是日本人志在必得的大事,岂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你回去告诉杨先生,我这边会替他想办法,但还烦请他稍安勿躁,再与日本人拖一段时间。”
殷杰被沈望舒陡然转变的态度镇住,就连哭都险些忘记了。
但他记住了最关键的信息:沈望舒愿意帮忙想办法,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行……行!我这就回去告诉师父!”
“等等!”沈望舒叫住转身欲走的他,“我去给你拿点东西。别想着你年龄小日本人不会注意你,他们未必不会派人盯梢。回去后就说你怕师父闷在院里心烦,特意来云霓社讨点演猴戏的小玩意儿回去逗他开心。记住,出来前你师父让你买的东西一样不少,必须买齐!明白吗?”
“明白!”殷杰用力点头。
沈望舒立刻转身去找管事。凭借如今在王瑞林跟前的几分脸面,她顺利支取了一套半旧的行头。
管事也只当是顺水人情,并未多问。
殷杰抱着这套行头,如同捧着护身符,匆匆消失在戏园后门。
送走殷杰,沈望舒片刻未停,径直去找王瑞林。
杨昆仑与王瑞林之间有交情,虽然他们都没刻意提起,但也从未有过隐瞒。
如今殷杰到云霓社来一趟,取走行头的事根本瞒不过去,必须知会一声。
听完杨昆仑被日本人软禁的消息后,王瑞林沉默了许久,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小沈啊,这事儿……唉!杨先生年轻时便已名满天下,这名声便是他的护身符。可咱们云霓社算什么?不过是刚搭上日本人船的戏班子,经不起半点风浪!听我一句劝,这事儿……千万别沾手!沾上了,就是泼天的祸事!”
“班主说的是,望舒晓得的。只是那小孩都找上来了,我想着还是要给杨先生一个面子。”沈望舒顺势应道。
“嗯,你这做法也不能说是有错。一套猴戏的行头而已,给了也就给了,旁的别再多管就行。”
“好!”
离开王瑞林的房间,沈望舒扭头便朝着祁绍海暂住的那间休息室走去。
今日她没见对方出门,想来人应该会在。推开门,那人果然端着一本书坐端在窗前。
沈望舒关上门,看向还在装模作样的祁绍海道:“祁先生,别装了,我并未压低脚步,你应该早知道我来才对。”
祁绍海一点也不尴尬,合上书,扭头冲她笑了笑:“不知沈姑娘主动来寻,有何指教?”
沈望舒不打算与他虚与委蛇,直入正题道:“你们是不是谋划在新戏排出来后,在试演的堂会上刺杀堀川一郎?我可以帮你们你们把这等待的时间……缩短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