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郊外公路上开了四十多分钟,越走越偏。
路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再变成石子路。两边从农田变成荒草,最后变成一片杂树林。
手机信号从满格掉到只剩一格,最后彻底没了。
我对照着地图和老张头给的那张手绘图,在一个岔路口右转。路更窄了,杂草长得比车还高,刮在车门上唰唰响。
又开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道铁丝网围栏。
围栏锈得厉害,东倒西歪,有个地方破了个大洞,足够车开进去。
我把车停在围栏外,熄火。
下午两点半,太阳斜挂在天上,光线被树荫切得支离破碎。
周围很静,连鸟叫都没有。
我背上包,拿上霰弹枪,下车。
卵在背包里动了一下,我拍拍它:“到了。”
从破洞钻进去,里面是一片荒废的空地。水泥地面裂缝里长出野草,有半人高。空地尽头是几栋红砖房子,窗户都没了,像空洞的眼睛。
主楼是栋三层建筑,外墙爬满了枯藤。门是厚重的铁门,虚掩着,门上有块斑驳的牌子:“实验区,非请勿入”。
我走过去,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里传得很远。
里面是条走廊,光线昏暗。地上积了厚厚的灰,有动物的脚印,像是野猫野狗留下的。
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混着别的味道——像药水,又像什么腐烂的东西。
我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
走廊两边是房间,门都开着或半开着。我往里照了照,有的房间放着生锈的实验台,有的堆着破木箱,有的空荡荡的,只剩墙上的挂绳在晃。
按地图上的标记,培育室在地下。
我找到楼梯口,往下走。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断了。下面更黑,手电光只能照出眼前一小块。
下到底层,是条更长的走廊。
这里的温度明显低了几度,有阴冷的风不知从哪儿吹来。
走廊尽头有扇铁门,门上挂着把大锁——已经锈死了。
我拿出老张头给的铜钥匙,插进锁孔。
拧不动。
锁芯完全锈住了。
我从背包里拿出锤子和撬棍,开始砸锁。
砸了十几下,锁“咔”一声断了。
推开门。
里面是个很大的房间。
手电光照过去,我先看到的是墙。
墙上画满了东西。
不是涂鸦,是某种图表、公式、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用的颜料是暗红色的,在光线下像干涸的血。
房间中央是个水泥台,台上放着几个玻璃罐子,罐口封着蜡。罐子里是浑浊的液体,泡着东西——有的像植物根须,有的像动物的胚胎,都变形了,看不清原貌。
最里面有个铁架子,架子上摆着一排培养皿。培养皿里是干涸的培养基,上面长着一层黑色霉菌。
我走近看。
墙上的字有些还能辨认。
“……第21号样本,接种后第七天出现异常增生……”
“……能量吸收率超标,建议终止……”
“……‘园丁’要求继续观察……”
“园丁”。
这个词又出现了。
我继续看。
在墙角的阴影里,有张桌子。桌子上摊着本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已经发脆。
我小心翻开。
是我爸的笔迹。
“……今天‘会计’来视察,问进度。我说需要更多时间,他说上面等不及。争论中他说漏了嘴,提到‘最终用途’。我追问,他不肯再说。但我知道,这项目有问题了……”
“……培育点A的第三批样本全部失败。不是技术问题,是样本本身有问题。它们在被培育前就被‘处理’过。谁处理的?为什么?……”
“……我偷偷留了一份原始样本,藏在老地方。如果将来有人查,至少还有证据……”
“……‘园丁’今天亲自来了。没见过脸,他戴了面具。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男女。他看了所有数据,只说一句话:‘加快速度,时间不多了。’什么时间?……”
“……我决定终止项目。但‘会计’说已经晚了,上面已经批了第二阶段。种子要开始‘实地测试’。测试地点在哪?他没说……”
笔记到这里断了。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我把笔记本收进背包。
卵在包里动得厉害,我拉开拉链让它透透气。
它伸出那根细藤蔓,指向房间的另一个方向。
那里有扇小门,嵌在墙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走过去,推了推,门是锁着的。
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凹槽,形状很特殊。
我看了几秒,从怀里掏出那把播种钥匙。
钥匙的尖端,正好和凹槽吻合。
我插进去,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里面是个很小的储藏室,大概就两平米。
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置物架。
架子上放着三个玻璃罐,和外面那些不同,这三个罐子很干净,标签完好。
标签上写着:
“原始样本,批次:零”
“备用数据磁带,编号:001”
“林建国个人记录,封存日期:十五年前四月七日”
最后一个罐子里,是个牛皮纸信封。
我拿起那个罐子,打开,取出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叠信纸。
我展开最上面一张。
“儿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也说明你找到了这里,找到了真相的一部分。”
“播种计划从一开始就是骗局。表面上是为了农业改良,实际上是为了培育一种‘生物武器’。种子吸收的不只是土地养分,还有人的‘念头’——恐惧、愤怒、贪婪。培育出的东西,能影响人的心智,让人变得顺从、易控。”
“他们想用这个控制所有人。”
“我试过阻止,但力量太小。‘园丁’背后的势力太大,系统内部也有人被收买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留下证据,等将来有人能揭穿这一切。”
“钥匙你拿到了吧?那是启动最终防护的开关。在培育点A的地下最深处,有个安全屋,里面放着所有原始数据和样本。钥匙能打开那扇门。”
“但你要小心。‘园丁’的人肯定也在找那里。他们如果拿到了那些样本,就能复制出更多的种子。”
“还有,不要相信任何人。连系统内部的人也不要信。这个计划渗透得太深了,你分不清谁是友谁是敌。”
“最后,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那颗卵——那是我的心,也是最后的希望。如果真到了绝境,就唤醒它。它会知道该怎么做。”
“爸留。”
信纸下面还有一张小照片。
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我那时大概五六岁,被爸抱在怀里,妈站在旁边笑。背景就是这家便利店门口,招牌还是旧的。
照片背面写着:“记住,家永远在。”
我把信纸和照片收好,放回信封,塞进贴身口袋。
然后看向另外两个罐子。
原始样本罐里是几颗干瘪的种子,黑褐色,不起眼。
数据磁带是老式的,需要专用设备才能读取。
我都收进背包。
该走了。
我退出储藏室,锁好门。
回到主房间,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上面有动静。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还有说话声。
我立刻关掉手电,躲到水泥台后面。
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确定是这里?”
“地图上标的就是这儿。07说东西在地下室。”
“这地方阴森森的,早点拿完早点走。”
“急什么,又没别人。”
两个男人,听声音三十来岁。
手电光从门口照进来。
我屏住呼吸。
他们进了房间,光在墙上扫过。
“我操,这墙上画的什么玩意儿?”
“别管那个,找东西。07说是个小储藏室,有特殊锁。”
“这哪儿有储藏室?”
“仔细找。”
他们在房间里转悠。
我躲在台子后面,慢慢拔出短刀。
卵在背包里一动不动。
一个人走到台子这边,手电光扫过来。
我缩身,紧贴台子。
他就在台子另一侧,隔着不到两米。
“这儿有个本子。”他捡起我放在地上的锤子,“有人来过。”
“废话,锁都被砸了。”
“不是,我说的是这个。”他晃了晃锤子,“还新着,锈都没多少。”
两人安静了几秒。
“搜。人可能还在附近。”
我握紧刀。
这时,背包里突然传来轻微的“咔嚓”声。
卵的壳裂开了一点。
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什么声音?”一个人立刻转向这边。
我暗骂一句。
“在那儿!”
手电光照过来。
我没得选了。
我猛地站起来,把水泥台上的一个玻璃罐子推下去。
“哗啦——”
罐子摔碎,液体溅了一地。
那两人惊得后退。
我趁机冲向门口。
“站住!”
身后传来喊声,还有追来的脚步声。
我冲上楼梯,一步两阶。
到一楼走廊时,后面的人追上来了。
一个扑上来抓我背包,我回身一刀划过去,他躲开,但背包带被扯断了。
背包掉在地上。
卵滚出来,壳上的裂缝更大了,透出蓝光。
“那是什么?”
两人都停下来,盯着卵。
我弯腰想捡,其中一个人掏出了枪。
不是能量枪,是普通手枪,但足够致命。
“别动。”他指着我,“慢慢退后。”
我慢慢直起身,退了两步。
另一个人走过去,想捡卵。
他的手刚碰到卵壳——
卵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蓝光。
整个走廊被照得一片惨白。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后退。
卵悬浮起来,壳完全裂开。
里面不是心脏了。
是个发光的小人,巴掌大,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我爸的样子。
它睁开眼,看向那两人。
然后开口,声音和我爸一模一样:
“滚。”
那两人脸色煞白,转身就跑,连枪都掉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方。
蓝光渐渐暗下去。
小人落回地上,慢慢变回卵的形状,但壳已经合不拢了,裂缝里还在微微发光。
我走过去,小心地把它捧起来。
“爸?”我轻声问。
卵动了动,裂缝里传出微弱的声音,像风声里的耳语:
“……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
“……‘园丁’……要来了……准备好……”
声音断了。
卵彻底暗下去,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只是还有温度。
我把它小心地放进背包,重新背好。
然后捡起地上那把枪,退出弹夹看了看,还有五发子弹。
我揣进怀里。
该走了。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园丁要来了”。
什么意思?
是今晚?还是什么时候?
我走出主楼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车上,我发动引擎,调头往回开。
后视镜里,那些红砖房子越来越小,最后被树林吞没。
我握紧方向盘。
接下来,得做两件事。
第一,保护好那颗卵——现在它是我爸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了。
第二,搞清楚“园丁”到底是谁,什么时候来,来干什么。
还有第三——活下来。
车子驶上公路时,天边已经泛起橘红。
傍晚了。
夜晚就要来了。
而夜晚,从来都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