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开回城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霓虹灯招牌闪闪烁烁。下班的人潮还没散尽,公交车站挤满了人。
我拐进店后的巷子,把车停好。
背包里的卵安安静静,不发光也不动,像真的成了块石头。但我摸上去还能感觉到温度,很微弱,像人睡着后的体温。
我从后门进店,没开灯,先检查了一遍。
货架整齐,柜台干净,昨天打斗弄倒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应该是尸王派人来整理的。
我上楼,把卵放在工作台上,开了盏小台灯。
光线下,卵壳的裂缝很明显,像蜘蛛网。裂缝里是空的,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我试着叫它:“爸?”
没反应。
“还能听见吗?”
还是没反应。
我坐了一会儿,下楼开灯营业。不管发生什么,店还得开。
卷帘门拉上去,灯光洒到街上。很快就有顾客上门,是个熟客,附近网吧的网管,来买烟和泡面。
“林老板,昨晚关门很早啊。”他边掏钱边说。
“有点事。”
“听说西郊那边出事了?”他压低声音,“有人说看见警车往那边去了。”
我手上动作顿了下:“什么事?”
“不知道,就看见警车闪着灯过去,好几辆。”他接过找零,“反正最近不太平,你晚上也早点关门吧。”
他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西郊出事……是培育点A那边吗?那两个人报警了?还是07的人处理了现场?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齿轮。
我接起来。
“林老板,你没事吧?”他声音有点急。
“没事。怎么了?”
“培育点A那边出事了。”齿轮语速很快,“我刚截获到一条消息,说那里发生了‘意外事故’,现在已经被封锁了。系统警卫队去了,拉了警戒线,不让任何人靠近。”
“什么事故?”
“不知道,消息被封得很死。”齿轮说,“但我查到一个细节:现场发现了两个昏迷的人,身上有烧伤,眼睛暂时失明了。医生说他们是被强光灼伤的。”
强光。
我想起卵爆发出的那阵蓝光。
“那两个人现在在哪儿?”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齿轮说,“07的人已经过去了,估计是想封口。你要不要去?”
我想了想。
“去。”
“小心点。”齿轮提醒,“07现在肯定在气头上,你坏了他两次事,他不会再跟你客气了。”
“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我关店,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从后门出去。
医院离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我没开车,走小路过去。
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静,偶尔有车开过。路过一家小吃店时,里面传来电视声,正在播本地新闻:
“……今天下午,西郊一处废弃建筑发生意外事故,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相关部门提醒市民,不要靠近废弃建筑,注意安全……”
我加快脚步。
到医院时,住院部大厅灯光明亮,前台有个护士在值班。我直接上三楼。
走廊里消毒水味很浓。我找到那两个病房,门口有警卫守着,不是医院的保安,是穿制服的系统警卫。
我走过去,警卫拦住我:“这里不准进。”
“我是家属。”
“家属也不行,里面是重要证人。”
“我就看一眼。”
“说了不行。”警卫态度强硬。
我后退两步,看了看周围。走廊尽头是安全通道,门虚掩着。
我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是楼梯间,没人。
我往上走了半层,从窗户翻出去。外面是空调外机平台,很窄,勉强能站人。
三楼病房的窗户就在旁边,拉着窗帘,但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凑近听。
里面有说话声。
“……你们确定看见的是一个人?”
是07的声音,冷冰冰的。
“是……是一个人,但又不像人……”一个虚弱的声音回答,带着恐惧,“它会发光……说话……”
“说什么了?”
“就说了一个字……‘滚’……”
沉默了几秒。
“还有别人在场吗?”
“有……有个男的,三十来岁,背着包……”
“长什么样?”
“没看清……光线太强……”
“废物。”
脚步声响起,往门口走。
我赶紧退回来,翻回楼梯间,往下走。
刚走到二楼,就听见上面门开的声音。07出来了。
我躲在拐角处,听见他和警卫说话:
“看好他们,不准任何人接触。明天早上我会派人来转移。”
“是。”
脚步声往电梯方向去了。
我等了一会儿,确认他走了,才从楼梯间出来。
那两个病房是去不了了。
但我也没必要去了。
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我下楼,走出医院。
夜风有点凉,我拉了拉衣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尸王。
“林老板,你在哪儿?”
“医院附近。”
“快回店里。”尸王语气严肃,“刚才有人在你店门口转悠,不像好人。我手下看见了,认出其中一个是07的人。”
“几个人?”
“三个。在你门口晃了十分钟,然后走了。”尸王顿了顿,“我觉得他们在踩点。”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我挂了电话,快步往回走。
十分钟后,我回到店后的巷子。
周围很安静,没看到可疑的人。
我开锁,进店,关上门。
店里一切正常。
我上楼看卵,它还躺在工作台上,一动不动。
我坐下,点了根烟。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07知道我去了培育点A,知道我拿到了东西,也知道卵发生了变化。
他现在肯定在想怎么对付我。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正想着,楼下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
我掐灭烟,下楼。
从猫眼看出去,是齿轮。
我开门让他进来。
他拎着个电脑包,脸色不太好。
“你没事就好。”他进门就说,“我查到点新东西,你可能得看看。”
我们上楼,他在工作台前打开电脑。
“关于‘园丁’。”齿轮调出一份文件,“我黑进了一个旧数据库,找到了一些十五年前的内部通讯记录。”
屏幕上是几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显示“匿名”,收件人是“会计”。
内容很短:
“……种子状态良好,可以进入下一阶段。”
“……‘园丁’要求加快进度。”
“……试验体出现排斥反应,建议更换培育基。”
“……最终测试地点已选定,等待批准。”
最后一封邮件的时间,是我爸被清除的前一周。
齿轮指着这封:“你看这里,‘最终测试地点已选定’。我顺着这条线索查,找到了当年的一份项目审批文件。”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
是一张表格,标题是:“特殊项目场地使用申请”。
申请单位:市植物研究所(播种计划项目组)。
使用场地:老城区,和平路117号。
使用时间:十五年前九月至十二月。
用途:实地环境测试。
我盯着那个地址。
和平路117号。
那是我家便利店现在的地址。
“他们……”我开口,声音有点干,“他们在我家店里做过测试?”
“不是店里。”齿轮指着表格下面的备注,“是‘场地及周边区域’。我查了当年的城市规划图,这附近包括你的店,还有后面那一片老房子,都被划进了测试范围。”
他看着我。
“林老板,你爸当年把店开在这里,可能不是偶然。”
我脑子有点乱。
“测试什么?”
“不知道,文件里没写具体内容。”齿轮合上电脑,“但结合之前的线索,我猜……他们可能在这附近埋了种子。或者说,尝试让种子在这里生长。”
我想起那些发光的藤蔓,那些会学习会模仿的怪草。
还有那些被操控的丧尸。
如果种子能吸收人的念头……
那这附近的人,是不是早就被影响了?
“还有件事。”齿轮从包里拿出个小仪器,像指南针,但指针是蓝色的,“这是我做的能量检测仪。刚才在你店门口测了一下,读数异常。”
他把仪器递给我。
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店内的某个方向。
不是楼上,是一楼。
我拿着仪器下楼,齿轮跟着。
指针的颤动越来越明显。
我们走到货架区,指针开始乱转,最后指向墙角——那里放着个旧冰柜,平时放些积压的饮料。
我打开冰柜。
里面除了几瓶过期的汽水,什么都没有。
但指针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跳出表盘。
我把东西都搬出来,敲了敲冰柜内壁。
声音不对。
有一块地方敲起来空空的。
我找到冰柜背后的螺丝,拧开,拆掉背板。
里面是空的,但底部有个暗格。
暗格上有个锁孔。
又是那种特殊的形状。
我拿出播种钥匙,插进去,拧动。
“咔。”
暗格弹开。
里面是个铁盒子,不大,鞋盒大小。
我拿出来,放在地上。
打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本更厚的笔记本。
一叠照片。
还有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是几颗种子,和我在培育点A拿到的一模一样。
我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我爸的笔迹,日期是十五年前八月:
“……测试开始。第一颗种子埋入指定地点。监测数据显示,种子开始吸收环境能量,但速度缓慢……”
第二页:
“……第七天,种子萌芽。出现微弱的精神波动。周边居民反馈做怪梦,内容相似:梦见植物在生长……”
第三页:
“……第十四天,萌芽体开始影响小动物。观察到三只流浪猫行为异常,聚在埋种点周围,不叫不闹……”
一页页翻下去。
记录持续了三个月。
最后几页字迹很潦草:
“……种子生长失控。它开始吸收的不是环境能量,是人的情绪。恐惧、焦虑、愤怒……这些负面情绪成了它的养料……”
“……我要求终止测试,但‘会计’不同意。他说这是‘正常现象’……”
“……今天有个孩子路过埋种点,突然大哭,说看见地底下有眼睛在看他。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今晚销毁种子。无论后果。”
记录到这里结束。
我拿起那叠照片。
第一张是店门口的老照片,招牌还是旧的。照片上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位置——就在店门外的行道树旁边。
第二张是那个位置的近照,土壤被挖开,里面有个小坑,坑底能看见一点莹蓝色的光。
第三张……是种子被挖出来的样子。
但不是我见过的那种种子。
这颗种子的表面,长着类似人脸的花纹。眼睛的位置是凹陷的,嘴巴的位置微微张开。
像是……在哭。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样本代号:零号。唯一成功与人类情绪共鸣的个体。极度危险,已封存。”
我的手有点抖。
齿轮接过照片看了看,脸色也变了。
“这东西……你爸后来销毁了吗?”
我看向那个小玻璃瓶。
瓶子里,那几颗种子静静躺着。
其中一颗的表面,隐约能看到类似人脸的纹路。
“看来没有。”我说。
“他为什么留着?”
“不知道。”我把东西都放回铁盒,“可能……是想留证据。也可能,是没来得及处理。”
齿轮沉默了一会儿。
“林老板,这东西不能留在这儿。如果07知道你有这个,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铁盒。
“先藏好。”我说,“等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再决定怎么处理。”
齿轮点头:“也好。不过你得换个地方藏,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我有地方。”
我把铁盒重新锁好,抱上楼。
工作台上,卵还是一动不动。
我把铁盒放在它旁边。
突然,卵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裂缝里,又透出一点微弱的蓝光。
很弱,像呼吸一样,明灭不定。
我靠近,听见极其细微的声音,像耳语:
“……危……险……”
“什么危险?”
“……它……醒了……”
“什么醒了?”
没有回答。
蓝光暗下去。
卵又恢复了死寂。
我盯着它,又看看铁盒里的种子。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齿轮说得对,这东西不能留在这儿。
但也不能交给任何人。
我得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正想着,楼下传来敲门声。
很重,很不客气。
“咚咚咚!”
然后是喊声:
“开门!系统安全检查!”
齿轮脸色一变:“这么快?”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店门口停着两辆黑色公务车,车身上有系统的标志。
五六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领头的正在拍门。
不是07的人。
是系统的正式工作人员。
“他们怎么来了?”齿轮压低声音。
“不知道。”我说,“但你得从后门走。”
齿轮收拾东西:“那你呢?”
“我应付。”我把铁盒塞给他,“这个你带走,藏好。卵留下。”
“你确定?”
“确定。”我推他,“快走。”
齿轮从后门溜了。
我下楼,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打开店门。
门外的人出示证件:“系统安全部,例行检查。请配合。”
“检查什么?”
“接到举报,说你店里藏有违禁品。”领头的男人四十多岁,板着脸,“我们要进去搜查。”
“有搜查令吗?”
他拿出一张纸。
我看了眼,确实是正规手续。
“请进。”我侧身。
他们鱼贯而入。
两个人守门口,其余人开始翻查。
货架、柜台、冰柜、地下室……
搜得很仔细。
我站在柜台边,看着他们。
领头的男人走到我面前:“林老板,有人举报你非法持有危险生物样本。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
“那你认识这个吗?”他拿出一张照片。
是我在培育点A拿到的那个原始样本罐的照片。
“不认识。”
“我们收到线报,说这个罐子现在在你手里。”他盯着我,“如果你主动交出来,可以从轻处理。”
“我没见过这东西。”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挥手:“继续搜。楼上也查。”
两个人上楼。
我的心提了起来。
卵还在工作台上。
还有我爸的笔记本,那些照片……
脚步声在楼上响动。
我握紧拳头。
几分钟后,两人下来了。
“报告,楼上只有些日常物品,没有发现违禁品。”
领头男人皱眉:“都搜过了?”
“都搜了。工作台上有个奇怪的石头,但检测过,没有能量反应。”
卵没被认出来。
我松了口气。
男人又看了我一眼,似乎不太甘心,但也没办法。
“收队。”
他们走了。
我关上门,锁好,立刻上楼。
工作台上,卵还在那儿。
但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我拿起看,上面是齿轮的字迹:
“东西我带走了,藏在我的安全屋。卵我做了屏蔽处理,暂时检测不出能量。自己小心。齿轮。”
我把纸条烧掉,坐下。
卵静静地躺着。
我伸手摸了摸它。
冰冷的。
像真的死了。
但我知道,没有
它只是……睡着了。
在等某个时刻。
某个必须醒来的时刻。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要下雨了。
而我知道,这场雨,可能会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