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查了三天。
三天里我正常开店,正常营业,正常应付那些来买乱七八糟的顾客。林远跟着我学怎么招呼客人,怎么记账,怎么从一堆旧货里挑出值钱能卖的东西。
第三天傍晚,齿轮从后院出来,眼睛通红,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打印纸。
“查到了。”他把那叠纸放柜台上,声音沙哑,“五个人的资料,不全,但够用。”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个名字:王建国。七十三岁,原系统财务部副部长,十五年前退休。退休后搬到南边一个小城市,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界联系。但有定期的大额资金流向海外账户。
第二个名字:李援朝。六十八岁,原系统人事部高级主管,也是十五年前退休。退休后开了家咨询公司,表面上是给企业做培训,实际上接的都是系统内部的私活。他儿子现在是系统安全部的中层干部。
第三个名字:赵和平。七十一岁,原系统技术研发部总工,播种计划初期的主要技术负责人之一。十五年前以“身体原因”提前退休,从此再没公开露面。但他名下有七项专利,都是近十年申请的,涉及虚拟现实和意识上传技术。
第四个名字:孙卫国。六十九岁,原系统监察部副部长,负责内部纪律。十五年前主动申请调离,去了边缘部门,五年前正式退休。退休后开了个私人会所,专门招待系统高层。据说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他那儿谈成。
第五个名字:陈建军。六十七岁,原系统安全部副部长,07的顶头上司。十五年前被降职调离,三年前彻底退休。退休后住在城西别墅,养花遛鸟,看着与世无争。但他手下那批人,到现在还在系统里活动。
我合上资料。
五个人,五个方向,五种势力。
“最难办的是,”齿轮说,“他们之间互相认识,互相掩护。动一个,其他四个就会警觉。”
叶晚靠在柜台边:“不能一起动?”
“没证据。”齿轮摇头,“009查了三年,也只查到这些皮毛。真要抓人,需要实锤。”
我点了根烟。
窗外天黑了,路灯刚亮。
“那个会所,在哪儿?”我问。
齿轮翻到第四页:“城东,老城区改造的商业街,叫‘静园’。表面上是个喝茶的地方,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实际上,”齿轮压低声音,“据说有地下赌场,还有特殊服务。但从不对外,只接待熟人介绍。”
“能进去吗?”
齿轮摇头:“我查过,进去的人都要验资,还要有担保人。我们这些人,连门都摸不到。”
我抽着烟,没说话。
林远突然开口:“我认识一个人。”
我们都看向他。
“我妈以前有个朋友,在系统里做事。”林远说,“退休后开了家茶馆,就在那条街上。她说过,如果我遇到麻烦,可以去找她。”
“可靠吗?”
“我妈说她可靠。”林远顿了顿,“我妈看人很准。”
我考虑了几秒。
“明天你带我去。”
第二天下午,我和林远出门。
叶晚要跟着,我让她留下看店。齿轮继续查资料,看有没有新的线索。
城东老城区改造过,但改造得不伦不类。仿古建筑配霓虹灯,青砖墙上挂广告牌,看着像旅游景点,又像商业街。
静园在街尾,门口很不起眼。两棵槐树遮着,门是旧式的木门,关着。
林远敲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
“找谁?”
“刘姨,是我,林远。”
门缝开大了些。老妇人看看林远,又看看我。
“进来吧。”
里面是个小院子,收拾得很干净。有假山,有鱼池,还有几株梅花,开得正好。
老妇人领我们进屋,倒了茶。
“小远,你妈的事我听说了。”她叹口气,“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说。”
林远看看我。
我开口:“刘姨,我们想打听个人。”
“谁?”
“孙卫国。”
老妇人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们打听他干什么?”
“有点事想问问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
“那个人……不好惹。”
“我们知道。”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林宵?”
我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你爸的事,我听说过。”她说,“当年他是个人物。可惜……”
她摇摇头,没往下说。
“孙卫国每周三晚上都会来静园。”她压低声音,“他包了二楼最大的包间,约人谈事。今晚就是周三。”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还有四个小时。
“能让我们进去吗?”
老妇人考虑了一下。
“可以,但不能以你们现在的身份。”她站起来,“跟我来。”
她带我们到后院一间小屋,打开柜子,拿出两套衣服。
“换上。”
是服务员的制服。
晚上八点,我和林远端着托盘,在二楼走廊里穿梭。
孙卫国的包间在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两个保镖,膀大腰圆,眼神警惕。
我们经过时,我往里瞥了一眼。
门开着条缝,能看到里面。
孙卫国坐在主位上,对面坐着三个人。看不清脸,但看穿着,都不是普通人。
他们在说话,声音很低。
我端着托盘走过去,假装送茶水。
一个保镖拦住我。
“干什么?”
“送茶。”
“没叫茶。”
我点头,转身往回走。
就在转身的瞬间,我听见里面飘出来几个字:
“……那个协议……”
“……必须拿到……”
“……林建国的儿子……”
我脚下不停,走回楼梯口。
林远跟过来,压低声音:“听见了?”
“嗯。”
“他们想对付你。”
“我知道。”
我们在楼梯口等了半小时。那三个人先出来,都戴着口罩,匆匆下楼。又等了十分钟,孙卫国才出来,被两个保镖簇拥着,往楼下走。
我跟上去。
到门口时,我故意加快脚步,从孙卫国身边经过。
就在擦肩的一瞬间,我把一个小东西塞进他口袋。
追踪器。
齿轮做的。
孙卫国毫无察觉,上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林远问:“接下来呢?”
“等。”
第二天早上,齿轮打来电话。
“追踪到了。孙卫国现在在城西别墅,陈建军家。”
陈建军。
名单上第五个。
他们果然认识。
“能查到他们在谈什么吗?”
“进不去,那别墅有信号屏蔽。”齿轮说,“但我能确定的是,孙卫国昨晚进去后,到现在没出来。里面至少还有三个人。”
我挂了电话,点了根烟。
五个人,已经有两个凑在一起了。
他们在商量什么?
怎么对付我?
还是怎么抢那份协议?
叶晚走过来:“要动手吗?”
“再等等。”我说,“看看还有谁。”
下午,齿轮又打来电话。
“又来了一个。”
“谁?”
“李援朝。他的车刚刚开进别墅。”
第三个。
我掐灭烟。
“今晚去看看。”
晚上十点,我和叶晚摸到城西别墅区。
陈建军的别墅在最里面,靠着山,周围没邻居,只有一圈铁栅栏。
我们躲在树林里,用望远镜观察。
别墅里灯亮着,二楼窗户能看到人影晃动。至少有四五个人。
“硬闯不行。”叶晚说。
“嗯。”
我在等。
等有人出来。
十一点,别墅门开了。
三个人走出来,互相道别,各自上车。
第一辆车是孙卫国的,第二辆是李援朝的,第三辆……
第三辆车窗开着,我看见了里面的人。
赵和平。
名单上第三个。
五个,来了三个。
还有一个王建国,据说在外地。还有一个……资料里说已经死了,但谁知道真假。
“拍到了吗?”我问叶晚。
她举着手机,点头。
第二天,照片摆在009面前。
他看着那三张脸,沉默了很久。
“这三个人同时出现,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他们在策划什么。”009抬起头,“而且,快行动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到这个。”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份文件,“三天前,系统安全部收到一份匿名举报,说有人要非法入侵核心数据库,盗取最高权限协议。”
“举报谁?”
“你。”009看着我,“举报人说你手里有非法获得的系统权限,要求立即逮捕。”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举报信已经到了部长桌上。”009说,“虽然暂时被压下来了,但压不了多久。如果那三个人一起施压……”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他们在先发制人。
用系统内部的力量,对付我。
只要我被抓,那份协议就会落入他们手里。
“现在怎么办?”叶晚问。
009看着我。
“只有一个办法。”他说,“你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拿到证据。证明他们和播种计划有关系,证明他们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操控一切。”
“去哪拿证据?”
“陈建军的别墅。”009说,“他们昨晚聚会,肯定留下了东西。如果能在他们销毁之前……”
他没说完,我已经站起来了。
“今晚。”
晚上十一点,我和叶晚再次来到别墅区。
这次不止我们。
鬼王和尸王在外面接应,齿轮蹲在车里监控信号。谢七带了工具,负责开门。
别墅灯已经灭了,一片漆黑。
谢七摸到后门,掏出一根细铁丝,捅进锁眼。十几秒后,“咔”一声轻响。
门开了。
我们闪进去。
一楼是客厅、厨房、杂物间。没人。
二楼有三个房间。两间卧室,一间书房。
书房门锁着。
谢七又掏出工具。
这次用了半分钟。
推开书房门,里面很黑。我打开手电,光束扫过。
书架、书桌、电脑、保险柜。
叶晚直奔保险柜,蹲下检查。
“密码锁,六位数。”
我走到书桌前,翻看抽屉。
文件、合同、发票……没什么特别的。
但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有个笔记本。
黑色封皮,很旧。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日期:1997年3月。
是播种计划刚开始那年的笔记。
继续往后翻。
1998年,1999年,2000年……
密密麻麻的记录,全是会议内容、决策过程、资金流向。
还有名单。
那些参与秘密会议的人。
七个名字。
王建国、李援朝、赵和平、孙卫国、陈建军……
还有两个,被涂黑了。
但能看出原来的字迹。
一个姓张。
一个姓林。
张,是张诚。009的父亲。
林……
是我爸。
我爸也是长老会的成员?
不,不对。
如果他是,为什么会被清除?
我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
“1998年9月15日,林建国退出长老会。理由:反对第二阶段计划。处理:清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执行人:陈建军、孙卫国。”
我合上笔记本。
真相在这里。
杀我爸的,不是系统。
是这五个人。
叶晚那边也有了进展。
“保险柜开了。”她压低声音。
我走过去。
保险柜里东西不多。
几捆现金,几份合同,还有……
一个文件夹。
打开。
里面是七份档案。
每份档案对应一个人。
我爸的档案最厚。
里面记录了他从加入播种计划到被清除的全过程。
最后一张纸上,贴着一张照片。
我爸的尸体。
旁边有行字:
“已确认死亡。任务完成。执行人:陈建军。”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文件夹。
“带走。”
我们退出别墅,原路返回。
回到车里,我把笔记本和文件夹扔给齿轮。
“查。看这些够不够证据。”
齿轮翻了几页,眼睛亮了。
“够。够他们死十次。”
我点了根烟。
窗外,别墅还黑着。
里面的人还在睡。
不知道他们醒来时,会是什么表情。
但我不在乎。
天亮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烟抽完,我掐灭。
“走吧,回去。”
车发动,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别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