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那刀刃贴着脖子,冰凉凉的,宛若一条蛇。
她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眶一热,泪珠子便簌簌地往下掉。
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滚下去,不偏不倚,正落在横在颈前的那把寒刃上。
“嗒”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汉子却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刀刃上那颗晶莹的水珠,又抬起头看了看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姑娘,脸上的冷峻像是被那滴泪烫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
他手腕一翻,刀收了回来,动作干脆利落,刀刃入鞘的声音在安静的廊下格外清脆。
芸娘腿一软,往后踉跄了两步,靠在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还在流,止也止不住。
“怎么了?”
一道儒雅温润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慢步走了出来,穿着石青色的道袍,面容清隽,眉目温和,手里还捏着一卷书。
他看了看持刀的汉子,又看了看靠在廊柱上哭得说不出话的芸娘,微微皱了皱眉,声音却还是不急不缓的:
“你是何人?”
芸娘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勉强止住了哽咽,声音还发着抖:
“我、我是杜小娘子送回来的人……方才送我娘去净房,回来时不认得路,这才误走到了这里……”
文士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像是在打量一件还不确定真假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语气仍是温和的,却多了一层不轻不重的审视:
“既是误入,为何没有当时就离开?”
芸娘语塞了。
她低下头,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
面前这两个人,一个冷面持刀,一个温言细语却句句都在刀刃上,都不好对付。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心里又急又怕又委屈,可她知道此刻不能哭,如果再哭哭啼啼就更说不清了。
【要为自己搏命】
那句清亮却又不失力度的话萦绕在耳畔。
她当真,当真,这辈子爱杀了那么潇洒的人。
饶是不能成为杜小娘子那样的人,但也不能差上太多太多吧?
于是,芸娘又深吸一口气,努力抬起头来,迎上面前两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因为车夫还在门外等着结钱。”
她顿了一下,声音稳了些许:
“我们几个在外头等了许久,一直不见有人来招呼。我送完娘回来,听见这屋里有说话声,便想走近看看是不是有人在,好问一声……”
她没有再说下去,意思却已经明明白白——她是在找人帮忙,不是在偷听。
廊下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无声的安静,而是一种什么东西都凝固了的安静。
风不吹了,树不摇了,连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狗叫声都像是隔了一层。
没想到,万万没有想到。
什么偷听,都是假的。
为了银钱,才是真的。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话本子里不是这么写的呀!
芸娘硬着头皮站在那里,等着对方开口。
三个人齐刷刷站着,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那冷面汉子忽然动了一下,他将那把寒刃妥帖地别回腰间,然后朝文士拱了拱手,声音闷闷的,仍不带什么情绪:
“大人若无旁的事,小的先告退了。”
他转身要走,步子还没迈出去,文士便开了口,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温润模样:
“你且慢。”
汉子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文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芸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透着一股促狭的意味:
“你方才吓到了这位娘子,还吓得不轻。送她来的车夫既还等在门外结钱......这钱,理应由你来结。”
汉子的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他那张冷得能结霜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愣住”以外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在芸娘身上扫视几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拱了拱手,算是应了。
文士便又道:
“这位娘子,等你料理完所有事,自有下人带你去安顿。”
芸娘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汉子冷冷地瞥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方才的杀意,却也算不上友善,夹杂着一丝古怪与疑惑。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去,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地响,芸娘糊里糊涂地跟了上去,怀里也揣着一肚子的莫名其妙——
这,这县令算是替她出气吗?
怎么,怎么感觉,反倒是他自己兜里也不宽裕呢?
不会吧!不会吧!
怎么说也是一城县令呢!
芸娘的心又慢慢放回肚子里,快步跟上冷面汉子的步伐,领着阿娘回返。
到了正厅,陈二果然还等在那里,他不敢坐椅子,只蹲在角落里歇息,见人出来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面上仍是一副讨好至极的笑。
那冷面汉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也没数,往陈二手里一塞,转身便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多看芸娘一眼。
芸娘没得好脸,也不热脸贴冷屁股,同陈二又嘱咐几句,这便算是告别。
她娘刚刚擦了擦脸,已缓过了一口气来,脸色比方才好了些,低声问她:
“方才那位是谁?看着不像衙门里的文官。”
芸娘沉默了一瞬,想起方才那柄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想起那双冷得像冻河的眼睛,想起他那副不问青红皂白就拿刀指人的蛮横样子。
她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
“一个极讨厌的人。”
“阿娘不必问他,反正往后一定不会再见的。”
那种彪悍的匹夫,怕也怕死啦!
怎么会多见嘛!
好在,好在,往后应该是见那位儒雅县令更多!
而此时,半县廨之隔,芸娘看不到的书房里,所谓的‘儒雅县令’陈唯芳摊开一张信笺,便是一阵奋笔疾书——
“讨钱!讨钱!天天就知道讨钱!”
“县廨里穷的叮当响,没半点儿银钱给你!”
“我若早知道你啥都混不上,当初说什么都不能把痴奴给你!”
“快把痴奴还回来!快把我家痴奴还回来!”
? ?三二一开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