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遂怀不说话,眼睛却死死盯着她。
“沾染了我汁液的人,会将我看成他最想见到的人。你说,若是她来……”
独花色绕着萧遂怀转了一圈,指尖轻佻他的下颚,“她最想见谁?会是你吗?”
萧遂怀沉默着不说话,掌中火焰却猛地蹿高三分。
独花色见势,心中暗喜,“说不定啊......”
她突然幻化成俊朗男子的模样,进一步刺激遂怀道:“保不齐我用别人的脸一勾引她,她便与那人苟合欢好了。你又何必做那清淡寡水、守身如玉的和尚?”
令人意外的是,萧遂怀突然轻笑出声,脸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似乎释怀了:“我如何做与她喜不喜欢我并无关系。”
再一开口却又是语出惊人:“反正谁都捂不热她,他们也迟早都因为捂不热她而一一离开。只要我一直陪在她身边,我就会是最后的赢家,如此想……倒也觉得不错了。”
“疯子!”
花色被他的气到,浑身藤蔓暴长,花朵接连爆开,连骂三声:“偏执怪、傻缺人、大犟种!”
萧遂怀指尖的幽火倏地窜高,火舌舔舐着独花色妖艳的面庞。
他忽然欺身上前,将那张与扈石娘一模一样的脸逼至墙角,火光在二人之间投下摇曳的阴影。
“你说得对”,他声音轻柔得可怕,“我确实是个偏执的疯子。”
幽蓝火焰在他瞳孔中跳动,“所以——若是我现在就杀了你,你那些肮脏的幻象,就永远没机会成真了。”
独花色后背紧贴着藤蔓缠绕的墙壁,妖力凝成的花瓣在火焰炙烤下纷纷枯萎。她终于露出惊恐之色:“你……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萧遂怀忽然撤后半步,火焰在掌心跳跃,“一个问题”,他唇角勾起危险的弧度,“答案让我满意,就留你这条命。”
“什……什么……”
“九死还魂草在何处?“
独花色瞳孔骤缩。
她打量着这个方才还谈情说爱的男人,此刻他眼中哪有半分柔情。
“那……那是城主才有的东西”,她声音发颤,藤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我……我这小庙如何有?”
“城主居处如何走?”
独花色又往西南处指了指,“穿过这座花谷,便入云起城。云起城内最……”
她顿了顿,咽了咽口水缓解紧张干涩的喉咙,“最高的地方便是城主的居处。”
萧遂怀又问:“你这幻术如何破?”
火焰突然靠近,烫得花妖再次惊叫出声。
“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只要不再次沾染汁液便可自行破除!”
幽火猝然熄灭。萧遂怀的脸逼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你最好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看着萧遂怀毫不留恋的背影渐渐走远,独花色抬手抚上自己的脸,对镜自怜。
“多美的一张脸啊,可偏偏得不到这样的真心。”
说着她拿起刀,毫不留情地在自己脸上划了一刀。
鲜血汩汩而下,任谁看都是一副惨绝人寰的场景。可独花色却咧开嘴笑了,诡异中透露着一丝凄美。
看到血的那一刻,她愈发癫狂,又狠狠在自己脸上划拉了几刀,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不好,不好,鼻尖要再小巧一点,不对,不对,高耸一点,高耸一点……”
她渴求真情,想去世间看看,可偏偏鬼死藤必须依附乔木而生。
于是洛逢春和她立下赌约——
只要有人真的爱她,便给她自由。
所以她终日蜗居在这座梦幻绚丽的花谷,成为进入云起城的第一道关卡。
可她总是失败。
出现的人,要么薄情,不配入城,最终被做成滋养这花谷的花肥。
要么情深,轻而易举地便能识破她的幻术伪装。
每次失败,她便会拿刀亲自雕刻自己的脸。
扈石娘进去时,她正划得自己满脸血,她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幅鬼样子,没耐心施展幻术便先伸出鬼蔓攻击,眼见打不过捂着脸就要逃窜。
前脚刚跑出木屋,后脚扈石娘的寂寥剑便落在她脚前。
她知道打不过,转身一挥袖,将致幻汁液洒了半空。
眼看着扈石娘沾染到了汁液,她刚要得意,却见扈石娘依旧蹙眉看她,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第一次!
第一次不能致幻!
连洛逢春都不能逃脱的幻术,竟然失效了!
此刻她甚至不想逃命了,她只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幻术会没有效果?
“你是谁?为何……为何……”独花色叱问了一半,想到不能露底又噤了声。
“北邙雪山易颜阁阁主,扈石娘。”
“扈石娘?”独花色听到这个名字猛地抬头,看清这张脸的一瞬,立马明白了方才那位少年心悦之人竟是眼前这位。
“怪不得,怪不得……”她喃喃自语:“怪不得,他不愿碰我。”
说着她竟似疯了般凑了上来,仔细端详扈石娘的脸,痴痴道:“我若是有这样的脸,何愁他人不爱我……”
说了一半,独花色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是拥有天下最多、最美的皮囊的人,如梦初醒般,换了一副嘴脸,“易颜阁阁主……”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跪,脸上的血又滴落在扈石娘鞋尖,她忙伸手擦拭,却越擦越脏。
扈石娘便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的手。
独花色手一顿,随即抬头失魂落魄道:“阁主!易颜阁阁主!给我换张皮,给我换张皮吧!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扈石娘冷眼看着她的这番疯魔举动:“你想要怎样的皮?”
独花色却愣住了,很快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急切的渴求,“怎样的皮都行!我都行!只要是一张能被人真心喜爱、真心对待的皮就行!”
扈石娘轻叹一声,摇摇头回绝她,“没有这样的皮。”
“不,我不信”,她突然发了狂般扑上来抓住扈石娘的裙角,神色偏执到几近癫狂,“有的,一定有的!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扈石娘着急寻遂怀的踪迹,却被独花色死命抓着,扈石娘只好使劲,一脚踢开了她。
独花色滚了两圈后,仰面倒在满地残花中,忽然放声狂笑。
笑声渐息,她对着雾蒙蒙的月亮伸出染血的手:“明月高悬——”声音陡然凄厉,“为何独不照我?!”
扈石娘无奈叹息,想问遂怀的下落,但见她这模样,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便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又突然驻足回头,朝着身后的疯人喊了一声:“独花色。”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也许是疯病会传染吧。
毕竟她以前的口头禅可是:多管闲事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独花色应声抬头。
“我开易颜阁五千年有余,很多人或为名利、或为生计、或为讨别人欢心来我这里换皮。有人渴求一张绝世容颜,自然就会有人要求换一张毫不起眼的皮囊。经我手换过的皮超过万张,但不论换一张怎样的脸,都逃不过一个结局。”
花色不明所以,茫然蹙眉,“什么?”
“错误的方式怎么可能得到正确的结局。”
不等花色再开口,扈石娘轻轻笑了笑,声线却难得的柔和——
“好好爱自己吧,没人爱不可怕,不爱自己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