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遂怀出了花谷,一路往西南走,渡过一弯碧湖,又翻过几座山丘,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云起城。
那是一棵树,又不仅是一棵树。
第一次看见它时,以为是一座山。
粗壮的树干如擎天巨柱,向上延伸直至刺破云层,树冠遮天蔽日,将视线之内的整片苍穹都倾轧成墨绿。
最细的枝桠也需五人合抱,粗壮的横枝上错落搭建着千百间树屋,远望如蜂巢般密密麻麻地攀附在巨树之上。裸露在地表的树根厚如城墙,如龙盘踞;气生根向下垂悬,被巧妙地编织成螺旋上升的阶梯。
狂风呼啸时,大树微微摇曳,整座城便都仿佛在呼吸。
一棵树就是一片森林,一棵树就是一座城,一棵树,自成一界乾坤。
萧遂怀仰头看了看,若要找到云起城的最高处,可能至少得爬上千层木阶。
他正踌躇着如何进,忽的,一片绿叶从树上翩然而下。
那叶片触及地面的刹那,竟化作一个身着碧罗衫的小妖,眉眼弯弯地朝萧遂怀作揖。
“这位客官有礼,欢迎来到云起城,小妖叁万柒特来为您引路。这里上至如花美眷、续命良药、奇珍异宝、仙门心法、武功秘籍;下至金银珠玉、坐骑良驹、江湖秘辛、宫廷丑闻……应有尽有,您想赌什么?”
萧遂怀闻言一怔:“赌什么?”
绿衣小妖微笑点头,再次问道:“是的呢,请问您想要赌什么?”
萧遂怀只觉荒谬,哪有人一上来就问别人要赌什么的?
他只当这绿衣小妖是哪家赌坊的揽客小厮,不想再理会,整了整衣袍便要拾级而上。
绿衣小妖却跟在他身后不依不饶,清越嗓音在雕花廊柱间回荡:“这一层叫'镀金银’,有这世间最多的金银之物,因此此层也是赌客最多的地方,有赌场大小六十八间。”
“这么多?”萧遂怀冷哼一声,“镀金银?一个赌坊名字倒起的怪雅致。”
绿衣小妖忙近前附和:“是的呢,城内赌坊皆有雅称。客官若叫不惯,也可叫此间‘财生财’,是以往常居此间的客官们给这层起的俗名。”
萧遂怀不齿,抬脚继续往前走,突然听到旁边一间屋内有人高声吟诗,不由得笑道:“你们的赌客还挺风雅哈。”
“是的呢,客官您左右手两间玩的都是'牙牌令',是文人雅客们的最爱。”
小妖指尖凝出一片荧光,幻化成象牙牌模样:“象牙制成的骨牌,牌后随机刻有典故或辞赋,抽到牌需要行雅令,一盏茶的功夫若还接不上则为输。”
萧遂怀继续往上走,又随口问道:“赌注是什么?也是钱吗?”
“不一定呢,客官。金银珠宝可、名书古画也可。但要在此层赌,必须要用能傍身的值钱物件下注。”
萧遂怀又接连往上走了两层,绿衣小妖一直跟着,走一层讲一层,什么“睹芳容”、“读林语”、“渡霜客”……
其实说白了就是赌美人、赌小道消息、赌灵丹妙药。
萧遂怀想甩开这位“开口赌赌赌,闭口是的呢、是的呢”的绿衣小妖。
可他走快,这绿衣小妖便走快,他走慢,绿衣小妖也走慢。像赖上他了一般,甩也甩不掉。
“你口不干吗?”萧遂怀诚恳建议,“要不你先去喝口水,歇会儿?”
小妖摇头,笑吟吟道:“不干呢,客官。”
萧遂怀深吸一口气,又憋出个蹩脚的借口:“那……我口渴了,你帮我去找点水行吗?”
“客官口渴了吗?”绿衣小妖眨了眨眼,袖口一翻,掌心凭空现出一套青瓷茶具,壶嘴还袅袅冒着热气。
它斟了一杯,双手奉上,“请用茶。”
萧遂怀一整个瞠目结舌,心中默念:伸手不打笑脸人……萧遂怀!忍一忍,再忍一忍!
可指节却不受控地收紧,捏得茶杯咯吱作响。
绿衣小妖浑然不觉他的怒意,歪着头天真问道:“客官不喝吗?可是不爱喝绿茶?”
说着指尖一捻,茶壶倏然变色,“那……换红茶?”
忍无可忍!
萧遂怀仰头将茶一饮而尽,重重撂下茶杯,直截了当道:“我不是来赌的,也没兴趣赌,更没空和你周旋!这下你听明白了吗?”
小妖不恼,依旧笑盈盈的:“那可否冒昧一问,您既不赌,来云起城所为何事?”
萧遂怀冷冷道:“我要见你们城主,洛逢春。”
绿衣小妖眉眼弯弯,又露出那副熟悉的笑容:“是这样的呢,客官,想见我们城主……也得赌。”
萧遂怀冷笑一声,“这是什么道理?”
小妖妙手一挥,荧光点点间,在空气中勾勒出这座树城池的虚影。
“客官有所不知,我们云起城上有赌坊一千三百八十座,下有赌场七百五十二所,城内赌客两万余众,场次日夜不息。整座城就是一座赌城。”
“赌城?”萧遂怀环顾四周,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明明是大白天,就算树冠遮掩下天色阴沉,也不至于家家户户全部桔灯长明。
萧遂怀忍不住追问:“你们云起城不经营别的营生?”
小妖摇头:“不呢。我们云起城是坎巽黎三州最大的赌城,来这里的客官也叫我们‘运气城’。”
“在这里,哪怕一粥一饭、一衣一履,皆需赌赢方可得。有人一朝暴富,有人顷刻倾家,全凭天意。”
萧遂怀眉头紧锁:“那我要赌赢什么,才能见到你们城主?”
小妖竭诚道:“想要见到赌城城主,守心和运气缺一不可。因此,不论您赌什么项目,只要您连赌十日,能十日连胜,城主便会亲自为您带上‘赌王’的冠冕,届时您便能见到我们城主。”
守心?
运气?
萧遂怀几乎要笑出声来——
一个赌城,运气就不说了,谈什么守心?
既要心如止水,又要气运加身,岂不两相矛盾?
他本想追问其中深意,转念一想,这恐怕不过是洛逢春拒人千里的托词,便话锋一转:“可有人做到过?”
绿衣小妖眼底笑意更深:“暂且还没有。一日连胜十场者如过江之鲫,却无一人能连赢十日。”
果然。
萧遂怀冷哼一声,“那你们这规则岂不荒谬?”
绿衣小妖又摇摇头,“非但不是如此,云起城最重规矩,我们城内赌坊的规则自然最是公正。”
“庄家从不出千,对出千之人的判罚也是最重。而且你只要在城内赢的次数越多,筹码就会越多,连赢之后得到的也就越多。”
“如何赌法?”
“全凭客官心意。”
小妖袖中飞出十枚玉牌,悬空排开。
“我们从不干涉客人的选择。连赌十日,你可以十日都赌同一项,也可以日日不同。”
“你可以从天明赌到天黑,也可以选择每日只赌一场。当日若不输,便会获得一枚玉牌。”
话到此处,小妖眼中碧光流转:“可事实就是,能一时打败心中欲望的人很多。但在面对更大的诱惑下,仍能十日如一,战胜内心贪婪的的人却是万中无一。”
“也许城里也有过执拗的人,为了见城主一面连赌几日,可他们到底缺些运气。连赢两三日容易,连赢十日……”
小妖顿了顿,委婉道:“运势有盛便有衰,可不是能一直站在某人身边。”
原来如此。
萧遂怀不禁腹诽——
既要道心坚定,又要气运滔天,这洛逢春究竟在筛选什么人?
而且,这世间真的有运势如此好的人吗?
连赢十日,他怕是做不到,若是有人能替他赢……
想到这里,他忽而心念电转:“眼下可有人接近十日之限?”
“巧了不是”,小妖突然指向眼前鎏金赌坊内的人群。
话音未落,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沸腾,“赢了!又赢了!”
紧接着,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色鎏金织星袍的少年被众人高举过头。
欢呼声震得檐马叮当:“申岫!申岫!申岫——!“
“参宿?”萧遂怀想起天边一颗白虎星。
“嗯,是呢。”小妖肯定道:“申公子每日只赌一场'黩武地',胜即收手。今日已是第八胜。”
说罢,小妖也忍不住肯定道:“他已经是云起城建城千年来,心志坚定之人中运气最好的一个。“
“黩武地?”
穷兵黩武。
瞳孔微缩:“这场可是赌兵法、兵器此类?”
“正解,申公子在此方面颇有心得。”
萧遂怀想试试能不能借助这位‘申岫’公子见到洛逢春,但有叁万柒在,他也不好冒然前去与人结交,便问:“我自行逛逛可以吗?”
他本想着若是叁万柒不同意,他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它打晕。
结果叁万柒二话不说,竟又化作一片绿叶稳稳落入萧遂怀掌心,叶脉间荧光流淌:“客官且自便,唤我名讳即可再现~“
萧遂怀捻起叶片,忽见叶背隐现朱砂小字。
[云起城第叁万柒仟整号引路使]
叁万柒,原是这个意思。
萧遂怀轻笑一声将叶片纳入袖中,抬脚向人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