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遂怀正盘算着如何与这位申公子攀谈,忽见一个鬼祟身影在申岫身后游移,借着人群遮掩,一双贼手已悄悄探向申岫腰间的绣金荷包。
萧遂怀眉梢微动,却不动声色。
他抱臂倚柱,冷眼瞧着那蟊贼接连得手,直到对方揣着四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正要开溜时,他才幽幽起身,一记扫堂腿将贼人踹得滚出三丈远。
荷包银钱叮叮当当洒落一地。
他随即高声呵斥:“你这小贼!”
这动静一下吸引了场上所有人的目光,萧遂怀借机从小贼怀中翻出好几个荷包,“大家瞧瞧,可有谁丢了钱袋子!”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申岫摸着空荡荡的腰间疾步上前,忽见自己那个绣着青竹纹的藕荷色钱袋正在其中,忙跑上来认领。
其余失主也纷纷前来认领。
认领过后,两个棕衣小妖从一旁的木柱中现身,朝众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后,将小贼带走了。
闹剧结束后,申岫整了整云纹广袖,朝萧遂怀郑重长揖:“在下申岫,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遂怀抱拳回礼道:“萧遂怀。”
申岫眉眼含笑,语气里透着真诚,“方才多谢萧兄仗义之举了。”
“申兄客气,举手之劳罢了。”萧遂怀神色淡然,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看似文弱却棋路凌厉的公子。
“我看萧兄身手不凡,可是练家子?”
萧遂怀摆摆手,谦虚道:“粗浅学过些皮毛,难登大雅之堂。倒是申兄,能于兵法之道连赢八日,才是叫人佩服。”
“萧兄谬赞。不过说实在的,在下从小就对这兵法诡道颇感兴趣,只是身体羸弱,习不得武。这不报国无门,只能来这逍遥地消遣消遣时间。”
说罢,他忽地抬眼,唇角一勾,轻轻拍了拍遂怀的肩,“倒是我来这里八日,今日第一次萧兄。”
萧遂怀微微颔首:“我今日才来,对城里尚不熟悉。”
“你头次来?”
申岫眼睛一亮,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那可否请萧兄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
申岫指了指自己干瘪的肚子,眉眼间带着几分狡黠:“可否请萧兄去肚盈堂替我一赌?”
不等萧遂怀回答,他迅速将自己的钱袋子塞进对方手里,“我出钱!”
萧遂怀疑惑:“肚盈堂?那是何地?”
“肚盈堂其实就是这云起城的食肆。只不过云起城里所有东西都只能赌得,故而城内所有房间都是赌坊,名字便都以‘赌’音开头。”
“原是这样”,萧遂怀挑眉,“申兄赌技惊人,何不自己去?”
“哎——”,申岫长长叹气,指了指身后的‘黩武地’,“我也就只会玩玩这个,而且……”
他摊手,无奈一笑,“我一连八日连胜,那赌局一日比一日难了。我若去肚盈堂,怕是连一碗粥都赢不到。”
“再者,我已赌至此,来都来了,怎么着能赌几日是几日,也算是见见世面。若是因为一碗粥输了局,岂不痛哉?”
“申兄连赌八日只为见见世面?”
萧遂怀狐疑,目光微凝,试探道:“我听说连赢十日,便可见到云起城城主洛逢春。”
“是啊。”申岫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懒洋洋地挑了挑眉问萧遂怀:“洛逢春可会兵法?”
萧遂怀失笑:“不曾听闻。”
申岫两手一摊,肩膀轻轻撞了撞萧遂怀,笑吟吟道:“那我见他干嘛?”
“既然不想见城主,申兄何不一次赌个尽兴?”
“萧兄,不是我不想啊。”
申岫摇头,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实在是我这体力和精力都跟不上。”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这兵法赌起来,极耗心神,一日能赌一场,便已经是极限了。我日日赌一场,只求能多赌几日——八日也好,十日也罢,最好能赢个十天半月,这样,也算没白来一趟。”
“既如此……”萧遂怀唇角微扬,做了个“请”的动作,“申兄带路吧。”
申岫眼中顿时一亮,连声道:“自然自然,多谢萧兄!”
他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几分少年意气。
若说申岫是运气之子,那萧遂怀绝对是游戏黑洞。
即便是最简单的“投骰比大小”——三枚骰子合计点数定胜负,他也能连输十三局,将钱袋输得空空如也。
申岫蹲在一旁看得抓心挠肝,眼见萧遂怀又掷出个“一、一、二”的惨淡点数,申岫眼前一黑,终于忍不住按住他的肩膀:“萧兄,要不......“
话音未落,申岫的手还搭在萧遂怀肩上,对家见萧遂怀这副烂牌,已然志得意满地掀开骰盅——
“一、一、一!”
萧遂怀先是一怔,随即扶着申岫的肩膀放声大笑:“申兄快看!他竟掷出个'地藏王'!咱们赢了!”
申岫慌忙捂住他的嘴,在众人古怪的目光中接过作为赌注的芝麻烧饼,拽着萧遂怀就往外跑。
待到了无人处,他才松开手,哭笑不得道:“萧兄,他'地藏王',你'小三元'......这很光彩吗?”
萧遂怀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倒也是......不过我真没想到还有人能比我还倒霉。“
申岫长叹一声,将烧饼一分为二,递给萧遂怀一半:“还算是有点收获,不至于饿着肚子睡觉了。”
“这里有能睡觉的地儿?”
“这里的房子都是赌坊,自然是不能睡的了……”
申岫将饼咬在嘴里,越过护栏抓住一根粗粗的藤,借着藤的劲儿奋力一跃,跳上了旁边的树枝,朝着萧遂怀招手,“萧兄,这儿!”
萧遂怀跟上——
两人往深处走了走,又听到申岫介绍道:“云起城所有能盖屋子的地方都是赌坊,连地下的根系处都搭建了赌场。这些靠近梢尖的树枝虽然不足以支撑一座树屋的重量,但睡下一两个人是绰绰有余了,而且梢尖树叶茂盛,还能当被子盖。”
说着采了几片宽大的树叶,递给萧遂怀。
“还没问过萧兄,你来这云起城是为了……?”
萧遂怀摩挲着手里的树叶,沉吟道:“实不相瞒,我来这城里是想见城主洛逢春。”
“洛逢春?”申岫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你找他做什么?”
“申兄可曾听过'九死还魂草'?”
申岫闻言猛地转头,树叶的阴影恰好遮住了他瞬间变色的面容。“没听过。”
他语气突然生硬,“就为这个?”
“嗯。”
“可是,萧兄你这赌技和运气……”
申岫忽然笑出声来,咬了块饼子,在嘴里嚼啊嚼,“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洛逢春了。”
萧遂怀抬头望向高不可见的云端,沉声道:“那我便不靠赌。”
“不靠赌?”
“听闻洛逢春住在云起城最高的地方,我打上去。”
申岫的笑僵在脸上。
他慢慢坐直身子,轻声道:“且不说这洛逢春身边护卫如云,再者这云起城可是他的地盘,你武艺再高强,也不能和一座城的人为敌吧。”
萧遂怀朝着漫漫夜色苦笑一声:“我也没打算活着回去。”
一阵风起,月光穿过叶隙,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影子。
申岫忽然伸手拂去萧遂怀肩头的落叶,笑道:“说什么傻话。”
他三两口囫囵吞下剩余的饼,“待我赢下第十回,让你去见城主不就得了。”
萧遂怀猛地坐起,枝叶哗啦作响:“可……可以吗?”
“为什么不行?”
申岫伸了个懒腰,顺势倚在了树上,朝着萧遂怀眨了眨眼:“横竖我见他无用,不如成全萧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