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延之入殿时，手中提了一只食盒，漆面乌沉，边角嵌着螺钿，是宫中旧物。
他走得不快，靴底踏过殿前汉白玉石阶时几乎没有声响，殿门两侧的守卫见他来了，都垂首退开，将门扇轻轻推出一道缝隙。
他还是在殿门外站了片刻，抬手叩了两下门扉。
里面没有应声，他又叩了两下，才听见白芷的声音隔着一道帘子传出来：“殿下歇下了，驸马明日再来罢。”
杨延之没有走，他站在门槛外，将食盒搁在身旁的廊柱下，声音放得平和而低：“我做了清风饭，搁在门口，你若想吃便叫白芷拿进去。但这些天天凉了，也别贪嘴吃太多伤了身子。”
里面寂静了一瞬，殿门被拉开，白芷走了出来，接过那只食盒，杨延之没有多言，只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正要走。
“阿渊留步。”
甘露殿屏风后面传来崇宁的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和倦意，却比这半月来任何一次回应都更完整，“白芷，把食盒拿进来罢。”
杨延之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看见崇宁已经从榻上起来了，披着一件石青色的外袍，长发散在肩头，正靠坐在窗下的矮榻上。她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唇上有一点极淡的血色，大约是白芷这些日子仔细调理的功劳，此刻正垂着眼看白芷将食盒里的清风饭一碟一碟地摆上案。
杨延之走进殿中，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望舒。”
崇宁没有抬眼，只是伸手拿起银勺，舀了半小勺饭入口，慢慢咽下去，才开口：“你给我做了饭，自己吃了没有？”
杨延之怔了一下，摇了摇头。
崇宁便侧过头，对白芷道：“添一副碗筷来吧，我要同驸马一起吃。”
白芷应了一声，退到殿后去取碗筷，殿中便只剩他们二人。
崇宁放下银箸，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过后的疲惫：“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确认我有没有逃走的？”
“都有。”杨延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否认，“可我想了想，逃走的法子那么多种，你没有走，大约是不想走的。”
“我不想走。”崇宁接过话头，语气平平的，“何况你封锁了上京城，我也无处可去。若是我逃了，只会让那些摇摆不定的人抓住把柄，反倒叫你的大典多几分波折。我不愿做你登基路上的绊脚石，走到这一步，那些苦痛我也咽得下了。你不必防我，我是真的累了，不想再争了。”
杨延之闻言，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望舒，你从前从不低头。”
“从前是我不够聪明。”崇宁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搁在案边的手背上，那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去，“我斗不过你，身边的人也死的死散的散，我争来争去，不过是把自己和身边的人都拖进死局里去罢了。如今既有了身孕，总得为这个孩子想想退路。”
杨延之低头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节细瘦，因为近月清减而显出几分嶙峋的轮廓，虽然那只手的姿态是柔软的，但他却感受不到什么温存，像是在例行公事，不过这已经算是这一月来崇宁对他态度最好的时候了，或许是半个月没来看她气还没全消，有些疏离。
“我不会让这个孩子受委屈的。”杨延之的声音也软和了几分，“他是我的骨血，是杨家的血脉。等他长大了，我会亲自教他读书，教他治国，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那便好。”崇宁收回手，重新靠回引枕上，目光落在那碟清风饭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怅然的平静，“阿渊，我希望我没有看错人。”
“你放心，我想与你平分这天下，这个孩子无论男女都是我们唯一的继承人，我不会有别的嫔妃侍妾。”杨延之又坐近了些，伸手想去抚摸崇宁的肚子。
“昨晚我还感觉他动了呢。”崇宁拉过杨延之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阿渊，这一定是个健康的孩子。”
“望舒，最近我太忙了，对你疏忽了，往后不会了。”杨延之刚贴近她微隆的腰腹，便觉着那处猛地一缩，随即有什么极轻的东西，隔着皮肉撞了他的面颊一下。
“阿渊，先帝登基时，与我皇祖母在朱雀门楼上接受百姓朝拜，万民山呼，百鸟来朝，我们可否也效仿先帝？登基当日，大开城门，与万民同庆。一来可以彰显你仁德宽厚，二来也可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你坐这个位子是众望所归。”
杨延之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大开城门？可如今城外还驻扎着镇北军。”
“镇北军没了主帅，只要我同你一起登楼，不会有什么事的。”
“望舒，你是在替他们找机会。”杨延之的声音没有怒意，带了些无可奈何，“你方才说要替我打算，可你嘴上说着打算，心里头究竟在想什么，我还是看不清。”
“我若存心想替他们找机会，便不会说这样直白的话。”崇宁笑了一下，“阿渊，我有了身孕之后，只觉得从前在乎的那些事情都变得很远很远。我如今只想安安稳稳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看着你登基，跟你一起把大晟治理好。你若能在登基当日做一件顺应民心的事，日后史书上那一笔，便不会太难写。即便日后我们夫妻有隙，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也会善待我几分。这笔账，我算得清楚。”
殿中静了很久。
杨延之看着她，最终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我答应你，登基那日，朱雀门大开，容百姓在门楼前列队观礼，我们一起登楼。”
崇宁垂下眼，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窗外的日影又西斜了几分，铜漏里的水滴落在承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满殿安神的沉水香气息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之间，静默地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