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笼罩在初秋微凉的晨光里,天际一层淡薄的雾霭尚未散尽,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已经开始落叶,细碎的金黄铺了满地,被晨风推着,簌簌地往墙角聚拢。
谢府的门扉紧闭着,漱玉院内却早已灯火通明。
谢令仪坐在铜镜前,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素白的寝衣衬得她那张连日奔波的面庞更清减了几分。
镜中人的眉眼还是自己的眉眼,可那眼底沉淀着的东西,与一年前刚回上京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谢令仪,已经判若两人。
顾知微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面上难得施了些许脂粉,衬得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愈发清亮,站在谢令仪身后,手里握着一柄紫檀木梳,梳齿穿过她如瀑的长发时,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缓慢与郑重。
“阿婆。”谢令仪从镜中看着祖母低垂的眉眼,“您的手还是和从前一样稳。”
顾知微没有答话,只是将她的长发一绺一绺地梳顺,然后从案上拿起那支赤金点翠的凤钗,簪入她乌黑的发髻中。凤钗的尾端缀着一颗浑圆的东珠,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这支钗子是你姑姑出阁那日戴过的。”顾知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今日你出阁,我也替你簪上。”
谢令仪的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顾知微看了眼一旁木架子上谢承奕派人送来的嫁衣,转身从箱中取出另一身。
大红的织金锦缎在晨光中泛着沉静的光泽,金线绣着缠枝莲与并蒂牡丹,针脚细密繁复,那是她和沈蕙心熬了五六个日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与寻常嫁衣不同的是,这身衣裳的袖口收得窄而利落,裙裾也比常见的短了半寸,衣料虽华贵,却轻软贴身,没有层层叠叠的厚重堆砌。
顾知微将嫁衣抖开,披在谢令仪肩上,领口和袖缘都用同色的素锦衬了一层,贴身却不束缚。
顾知微替她理着霞帔边缘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直起身来,那双因年岁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确实泛着一点水光,却只是那样浅浅地蓄着,不曾落下。
“阿婆。”谢令仪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孙女今日嫁给的是真心喜爱、可以托付一生的人。您不必流泪。”
“阿婆没有流泪。”顾知微的声音平稳如常,手指却轻轻抚过谢令仪的肩头,“阿婆只是高兴。”
谢令仪在镜中看着祖母那张布满细纹的脸,抬起手来,轻轻覆在顾知微按在自己肩头的手背上。
“阿婆,我这辈子最钦佩的人就是您。”她的声音低而清晰,带着一种罕见的、毫不遮掩的柔软,“阿婆说过‘但遂平生济世愿,堂前应是佛拜我。’我现在做的事,我走的路,都是阿婆教给我的。您不必为我担心,也不必为我难过。孙女今日出嫁,心里头是欢喜的。”
顾知微低下头,用指腹极快地拭了一下眼角,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端肃从容。她伸手替谢令仪将鬓角那支凤钗又扶正了半寸,后退半步,仔细端详着镜中之人。
“我们皎皎,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女郎。”顾知微说,“事情成败与否,阿婆都为你骄傲。”
谢令仪站起身来,大红嫁衣的裙裾在地上铺开,像一朵盛放的海棠。她转过身来,面对祖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阿婆,孙女去了。”
顾知微摆摆手,站在原地,看着谢令仪直起身来,在堂前拜过她父亲谢儆,看着她大红嫁衣的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院门外的巷口已经停了一顶朱漆轿子,八人抬的,轿顶缀着金穗和红绸,在晨风里轻轻晃荡。巷子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踮着脚往轿子这边张望,有人压低了声音议论着什么。
“听说谢家今日嫁女儿?”
“这小谢大人不是与裴世子情深意切,怎么转头就嫁了旁人。”
“多数是被逼的吧,听说...”
“低声些,不要命啦。”
谢令仪跨出小院门槛的那一刻,巷口的喧嚷声忽然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汇聚在那抹大红的身影上。
谢令仪一身绣金织银的嫁衣,头戴凤冠,面覆赤金流苏的遮面,华贵又庄重。
谢承奕站在轿前,一身藏青色的新袍,腰间束着玉带,正负着手等在那里。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谢令仪身上时,顿了一瞬。
他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被逼无奈的女子,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谢令仪,脊背挺直,步伐从容,不见半分勉强。凤冠流苏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唇角,那弧度平静而笃定,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正坦然地走向自己的结局。
“阿兄久等了。”谢令仪在轿前站定,隔着流苏看着他,“陆将军怎么还没到,这吉时他要过来吧?不若有劳阿兄送我一程。”
“也不算太耽搁,等会儿稍稍换个路线便是,我们再等等吧。”谢承奕看着妹妹,目光从她凤冠的流苏移到她腰间那柄掩在嫁衣褶皱里的玄铁扇上,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小妹,这扇子是裴世子送你的旧物吧,你还带着,是不是不妥。来,给阿兄,阿兄先替你收着。”
“无碍的,阿兄。”谢令仪侧身躲过谢承奕伸过来的手,“裴世子与陆小将军莫逆之交,不会介意这些的。”
谢承奕还没来得及细想,巷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甲胄碰撞的声响。整齐的脚步声从巷口逼近,他虽没经历过却也猜测得出是有人在以极快的速度列阵推进。
远处围观的百姓已经开始纷纷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来。
“阿兄,我夫君来接我了。”谢令仪笑道。
谢承奕正想着陆骁川竟用陆家军来接亲么,抬头看去,巷口处,一队骑兵正策马而来。
为首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上之人一身玄色战甲,腰间横刀未出鞘,却带着一种战场杀伐多年淬炼出来的、沉沉的压迫感。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明暗分明,正是裴昭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