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春的北京。
寒风卷着长安街上的残叶,刮过宽阔的柏油路面。
人民大会堂前的广场上,红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一辆挂着省城通行证的黑色红旗轿车稳稳停在广场外围。
车门推开。
陆征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羊绒大衣,一步跨出车厢。
他转身,一米九的挺拔身躯严丝合缝地挡住灌向车门的冷风。
许意扶着陆征的手臂,弯腰走下车。
她怀孕已经七个多月,高高隆起的腹部撑起了定制的黑色孕妇正装。
外面披着一件纯白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白鸽胸针。
“慢点。台阶上有积雪化成的暗冰。”
陆征声音低沉。
他双手托住许意的手肘,看向四周拥挤的人群。
广场上到处都是西装革履的参会人员,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报社记者。
照相机的闪光灯连成一片,快门声咔嚓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哟,这不是意想集团的许董吗?”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穿透快门声,从侧面传过来。
北方商贸联合会会长刘建国挺着啤酒肚,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真皮公文包,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他胸前挂着一张鲜红色的代表证,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挂着代表证的国营厂长。
去年在行业峰会上被许意当众打脸,刘建国憋了一肚子火。
今天在人民大会堂门口撞见,他仗着自己国营老厂代表的身份,底气十足。
刘建国上下打量着许意的孕肚,冷笑了一声。
“许董生意做得挺大啊,都跑到国家议事的地方来拉关系了?”
刘建国伸手弹了弹自己胸前的红色代表证,声音拔高了八度,故意让周围的记者听见,“这里是全国人大代表开会的地方,谈的是国家大事,定的是国计民生,别当成个体户摆摊卖货的菜市场。没有这张证,连广场警戒线都进不去。”
周围的记者听到动静,纷纷将镜头对准了这边。
几个外省的代表停下脚步,聚拢过来指指点点。
“那不是搞物流的那个许意吗?个体户怎么跑这儿来了?”
“估计是想趁着代表多,来推销他们那个什么电商吧。”
“胡闹!这种庄严的场合,是商人钻营的地方吗?”
人群中传出低声的议论。
陆征咬了咬牙。
他松开扶着许意的手,大步跨上前。
他高大的身躯直接逼近刘建国,盯着他。
刘建国吓得倒退两步,后背撞在身后的国营厂长身上。
他捏紧了手里的公文包,手背青筋凸起。
“你想干什么?这里是首都!你敢在这里动手?”
刘建国色厉内荏地吼道。
许意抬起左手,按住陆征的手腕。
陆征停下脚步,但目光依然死死钉在刘建国脸上。
许意拨弄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满绿翡翠戒指。
她看都没看刘建国胸前的代表证,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庄严的人民大会堂。
“刘会长说得对,这里谈的是国计民生。”
许意声音清脆,“既然刘会长这么关心国计民生,去年南方特大洪水,北方商贸联合会捐了多少物资?救了多少灾民?”
刘建国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去年洪水,他们联合会的几个厂长正忙着分红,哪有心思管灾区。
“我替你回答,一分钱都没有。”
许意收回视线,盯着刘建国的眼睛,“意想集团停下所有商业运输,三百辆重型卡车日夜兼程,往灾区运送了五万箱罐头、两万顶帐篷,我出资建了十二所希望小学。”
周围的议论声停了。
记者们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相机都端不稳了。
“老天爷……原来去年新闻联播里那个匿名捐款上千万的女企业家,就是她?”
一个戴眼镜的记者瞪圆了眼睛,失声叫了出来。
“那可是国家级表彰啊!难怪她今天会出现在这里!”
另一个代表倒退了半步,满脸震惊。
刘建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强撑着面子,咬着牙死鸭子嘴硬:“捐点钱怎么了?有钱就能买来政治地位?你一个搞私营的,终究上不了台面!”
“谁说她上不了台面?”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
商业部老领导穿着一身挺括的中山装,在几名随行人员的簇拥下大步走下台阶。
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直接走到许意面前。
刘建国看到老领导,赶紧弯下腰,双手贴在裤缝上,笑得满脸褶子:“老领导,您怎么亲自出来了……”
老领导连眼角都没给刘建国一个。
他直接越过刘建国,双手握住许意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许代表!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来了!”
老领导声音洪亮,“你在南方抗洪救灾中的突出贡献,还有带动全省十万人就业的经济成绩,上面几位首长看在眼里!这次你高票当选全国人大代表,实至名归!”
刘建国双腿一软,手里的黑色真皮公文包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他大张着嘴巴,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全……全国人大代表?她?”
刘建国身后的两个国营厂长面面相觑,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围的闪光灯接连亮起,快门声响个不停。
许意从羊绒大衣的口袋里,抽出一本烫金的红色代表证。
她将代表证别在左胸口,白鸽胸针的下方。
红色的封皮在初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老领导言重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许意转身,从陆征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她解开缠绕的白线,抽出一份厚达一百多页的打印文件。
文件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关于全面扶持民营经济发展的若干提案》。
“我这次来北京,带了点东西。”
许意将文件递给老领导,“个体户、私营企业、民营资本,这些力量不该被排斥在主流之外。他们创造就业,缴纳税收,盘活市场。我在这份提案里,详细列举了未来十年民营经济的增长模型,还有需要国家放开审批的十七个关键领域。”
老领导接过文件。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迅速扫过上面详实的数据和前瞻性的分析。
他的手抖了一下,合上文件。
“好!好一份扶持民营经济的提案!”
老领导拍了拍文件,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随行人员,“立刻把这份提案复印一百份!下午的全会上,我要亲自把它摆到每一位首长的桌面上!”
刘建国站在一旁,面如死灰。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眼前这个女人的差距,已经变成了整个时代的格局。
大会堂的预备铃声响起。
悠扬的钟声回荡在长安街上空。
“许代表,咱们该进场了。”
老领导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征上前一步,宽阔的手掌稳稳托住许意的手肘。
许意将那份厚达一百多页的《关于全面扶持民营经济发展的若干提案》抱在胸前。
她抬起头,迎着初春明晃晃的阳光,踩着水磨石台阶,一步步向着悬挂国徽的金色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