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妩这才意识到司太太误会了。
她放下手里的排骨，扯过纸巾擦了擦指尖，语气平静：
“我不是要去海城念书，我就是不放心嫣然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道：
“反正我在江城也是自学，去了海城也能自学，等到考试的时候我赶回来考试就行。”
司太太愣住了。
司先生也停下了喝茶的动作。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错愕，随后又变成了某种了然。
司先生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嫣然一个人在海城确实让人不放心。有阿妩陪着，姐妹两个也好有个照应。”
他将目光转向沈妩，刻意缓和了语气，“到了海城那边你也不用操心别的，好好玩一段时间，顺便陪陪嫣然。”
“住的地方我来安排，启智附近应该有公寓，到时候给你们租一套，你们两姐妹一起住。”
司太太也在旁边附和，“对，海城那边好玩儿的地方多，阿妩平日里可以多出去转转，不用老是闷在屋子里待着。”
沈妩乖巧的点了点头，也没有说多余的话。
她心里清楚，她这次去海城，根本就不是为了玩儿。
她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那个启智学校的校徽，给了她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所以这个启智学府，十有八九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只是这些话她不能说。
即便说出来，司家父母也只会觉得是她失了心智胡言乱语。
司嫣然听到沈妩要陪她一起去，高兴的差点儿当场跳起来。
她一把抱住了沈妩的胳膊，笑嘻嘻的开口，“阿妩阿妩，我就知道你待我最好了。”
她以前本想叫她阿妩姐来着，结果每次都被沈妩冷着脸纠正，让她叫她阿妩就行，不要带个“姐”字。
那时候，司嫣然便下意识的以为，沈妩不喜欢听别人叫她姐……
沈妩被她的喜意感染，下意识的回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
三天后。
开往海城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
沈妩挨着司嫣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情复杂的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司家原本是想让人专程送一送两人的。
但是司嫣然从小没坐过火车，就想体验一下坐火车的感觉，所以最后就成了沈妩陪着司嫣然一起坐火车。
司家提前让人去海城租了房子，行李也已经被人专程带去了海城租的房子里。
所以二人带的行李很少。
司嫣然一路都很兴奋，一会儿看看外面的风景，一会儿低头翻看启智学府寄来的入学手册，看得津津有味。
在两人的对面，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
女人看着衣着朴素，外套洗的发白。
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本地图册。
因为攥的比较用力，骨节都有些泛白。
期间，女人显得十分焦躁，不停的往窗外看，嘴里念念有词，神情里透着一种神经质的焦躁。
过道里走过一个提着蛇皮袋的壮汉，手肘不小心撞了女人的肩膀一下。
“啪嗒。”
女人一时不查，手里的地图册滑落，掉在了座椅的边缘的缝隙处。
沈妩目光无意间扫过。
册子边缘散开，露出一角，那里有道折痕，上面隐约能看到“启智”两个字。
沈妩的视线停留了几秒，心中异样。
按理来说，孩子能去启智学府念书，那简直可以说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了。
即便是家里砸锅卖铁将人给送进去读书，脸上也不该是这副表情。
这女人的状态不对劲。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海城站就要到了，请拿好您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广播里传出来刺耳的女声。
中年女人浑身一震，地图册被她放进了口袋里。
身体触电般的抓起旁边的编织袋子，起身就往车门处挤。
大概是因为走的太急，没注意到那本被她装进口袋里的地图册又从口袋里滑了出来，直接掉在了座位下面。
女人毫无觉察，随着人流急匆匆的下了车。
沈妩弯腰，将那本地图册捡了起来。
翻开。
折痕最重的那一页，夹着一张两寸的免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很瘦，颧骨高高凸起。
照片里的女孩儿眼神空洞，麻木，眼底看着没有任何光彩。
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钢笔字，“入学第三个月，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除了照片，地图册的夹层里还塞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沈妩抽出来快速扫了一眼，这是几份报社拒稿的回执，还有几页手写的草稿。
字迹潦草凌乱，力透纸背。
足见书写者当时的绝望与疯狂。
“别去，他们说的不是真的。”
“那些荣誉都是骗人的，里面都是地狱。”
“我女儿不是病退，她是被他们弄坏的。她们抽走了她的脑子！”
沈妩面无表情的合上地图册，将东西一股脑塞进了自己的背包夹层里。
她转头看向正将自己的东西小心翼翼收拾整理起来的司嫣然，没有说话。
在心底，她已经把这所名为“启智”的学府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话，都会觉得是这位母亲脑子出问题了。
什么抽走了脑子。
这是什么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么？
不过沈妩却并不觉得这是疯话，因为离奇的事情，她见过太多了。
海城。
启智学府附近。
司家提前租好的公寓距离学校只隔了一条街，是一套两室一厅可以拎包入住的房子。
房子干净整洁，看着让人觉得很舒服。
第二天。
一大早，沈妩帮着司嫣然提着行李箱，送她去学校报到。
站在启智学府的校门口，沈妩仰起头。
校门是铁灰色的，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几根粗壮的罗马柱支撑起沉重的大铁门。
高墙耸立，足有三米多高。
围墙的顶端，拉着一圈又一圈带刺的通电铁丝网。
“海城这边靠山，后山经常有野猪出没。”
门口的保安正在给几个初来乍到的新生家长解释：
“不过你们放心，学校都是全军事化的管理，这里的安防措施，可以保证孩子们的绝对安全。”
几个家长连连点头，直夸学校考虑周到，管理严格。
沈妩看着那些严防死守的铁丝网，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