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乳白色的小轿车从温燃身边开过去,又倒了回来。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喂!你发什么呆呀,快上车!”
温燃回头看向她,眉眼微动,“你是在跟我说话?”
“不然呢?”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了枪声。
温燃当机立断,打开车门钻了进去,还不忘朝前面的司机催促道:“快开车!”
司机愣了一下,正要征询自家小姐的意见,就瞧见不远处有岛国人的身影,他心中大惊,急忙打着方向盘掉头离开。
等驶出一段距离,温燃才注意到身边的人正盯着她看。
女人烫着卷发,妆容精致,带着珍珠项链,穿一身白色连衣裙,在她周身萦绕着一层白光,白光中还透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原来是个善良且有一些功德的人啊!
两人四目相对,女人瞪着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眼好奇问她:“你是逃难来的?”
“不像,逃难的不会穿成你这样,而且你气色可不像逃难的人。”
她自言自语地嘟囔。
温燃着急搞清当下的情况,便开口问她:“你是谁?这儿又是哪里?”
“我?”女人笑着露出一排白牙,“你竟然不认识我?”
她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是章颂可,章家二小姐,颂阳纺织厂就是我家开的。”
说着,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神色微变。
“你竟然不知道外头是闸北口?那你是哪儿来的啊?”
温燃不答反问:“我们要去哪里?”
“武康路。”
刚说完,章颂可就有些后悔了,对方还没回答她呢,她拧眉,嘟着嘴,脱口而出一句英文:“You’re such a character.”
温燃正看着窗外,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对方脸上带着三分警惕,她勾了勾唇角,笑道:“hey, I'm no villain.”
章颂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口语说的比她还标准!
她瞬间来了兴趣,追问起来:“你留过学?”
“嗯……算是吧。”
“在哪个国家?”
“漂亮国,大英国都去过。”
“太好了!”
章颂可一把抓住温燃的胳膊,整个人激动得差点要站起来。
“你不知道,我都快要憋死了!我爸我哥两个老古董,天天让我别在外面乱说话,别让人知道我留过学,说什么女孩子不该读那么多书,根本就是放屁!”
温燃笑弯了眼,但眼下也不是闲聊的时候,她得先搞清这个时代的状况。
想起飞机上的标志,又问:“你家那边应该不会发生刚才的情况吧?我是说被岛国人炸,还有当街开枪。”
“当然不会!我家在富人区,相对安全,被炸的那片都是贫民区。”
她今天出门突然想去贫民区那边看看情况,没想到,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虽然佛说众生平等,但很多时候,人都会挑软柿子捏,不分种族,也不分国度。
只是可怜了那些,流离失所的同胞……
车子开进一扇大铁门,里面是一栋三层带花园的红砖色小洋楼。
花园里种着玫瑰和栀子花,有个园丁在剪枝,看见车进来了,弯腰行礼。
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福特,一辆深蓝色别克。
章颂可拉着温燃上楼,经过客厅的时候,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目光在温燃身上停留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小可,你不是说出去买书吗?怎么还带了个……”
“同学!是漂亮国同学!”章颂可头都没回,拉着温燃,噔噔噔往上跑,“爸你别管了!”
章颂可的卧室很大,是由两个房间打通的,还有衣帽间和书房。
一张柔软的大床上摊着几本英文小说,墙上挂着油画,全是她在国外买的。
章颂可从自己的衣帽间里,翻出一件淡蓝色旗袍递给温燃。
“换上,等晚上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舞厅。”章颂可眨了眨眼,“别告诉我,你连舞都不会跳?”
温燃笑笑,算了吧,顺其自然,说不定在舞厅就能找到有缘人呢?
章颂可和温燃闲聊了很多,她发现跟温燃聊得很投机,这点对于她来说很难得,于是她便要拉着温燃,带她参观自家的房子。
走到三楼书房门口的时候,书房的门没关严,有声音透过门缝,传了出来。
章颂可本来没想听,但听见“岛国人”三个字,脚步就停了。
“……不合作,咱们的厂撑不过明年。”
“李扬大哥说得对,与其被他们挤垮,不如主动靠上去!岛国人开出的条件不差,利润五五分,厂子还是咱们的,只是挂个名而已。”
听到这里,章颂可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直接推门而入。
里头,她的父亲章怀远坐在主位上,大哥章颂安西装革履地坐在一旁。
“爸,你们在说什么?”
章怀远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紧锁,沉声道:“跟你没关系,出去。”
这下,章颂可的怒气一下子就涌上了心头。
“什么叫跟我没关系?厂子是我妈留下来的,遗嘱上写的清清楚楚,我占四成,大哥四成,您两成,这么大的事,凭什么说跟我没关系?”
对面的章颂安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可,你不懂生意,现在局势这么乱,岛国人迟早要占领整个南市,如果不跟他们合作,咱们的厂保不住!”
“保不住就不要了!”
章颂可拔高嗓音,忿忿不平:“岛国人杀了咱们多少同胞,你们难道不知道吗?东市成什么样了,你们没看报纸吗?跟他们合作?哼!那就是与虎谋皮!你们还知道自己姓什么?!”
温燃站在门口,安静地听着里面的谈话,虽然她很认同章颂可的话,但这是人家的家务事,由不得她插手。
章怀远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肚里的火气不打一处来。
“刚才的话,你有胆,再说一遍。”
章颂可仰着头,一字一句:“我说——你们是卖国贼!”
“啪!”地一声,清脆的耳光落在了章颂可脸上。
章颂可的脸被打偏到一边,红色的手印在她白皙的脸上格外刺眼。
她没捂脸,也没哭,只是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父亲。
“打完了?打完了我能说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