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动。
他们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沈晚棠,像是在等什么。
沈晚棠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忽然明白了,他们在等指令。
不是不想进来,是不敢进来,怕走错了挨打,她指了指门里面,“进来,到院子里站着。”
这才开始动了,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在院子里站成一排,低着头,手垂在身体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绳子还拴在他们手腕上,沈晚棠走过去一个一个地解开,每解开一个,那个人的手就缩回去,攥成拳头,像是被绑了太久,突然松开了反而不知道手该放在哪儿。
沈晚棠把绳子扔到墙角,看着他们。
“你们叫什么名字?”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瘦高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小的姓赵,行三,以前在木匠铺子里人家叫我赵三。”
圆脸妇人低着头,“俺没有名字,以前主人家叫俺王嫂”。
驼背老头搓了搓手,“俺姓刘,种地的,没名字”。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说了,全都是张三李四王五,有的是被以前的主人随口起的,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就是喂或者那个谁。
沈晚棠也没名字给他们起,名字的事以后再说,先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厨房在后院,灶台上有热水,你们先去洗洗,一人一盆,别抢。”
没人动。
沈晚棠又说了一遍,“去洗,洗完了出来吃饭。”
赵三走在最前面,王嫂跟在后面,刘老头走得很慢,但没掉队。
他们走到后院,看到灶台上的热水盆,一个一个地端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里,背对着别人,脱了外衣,用湿布擦身子。
水很快就黑了,一盆水泼在地上,青石板上的灰泥流了一地。
沈晚棠去厨房找了二姨娘,把事情说了,二姨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买了多少人?”
沈晚棠说十三个,二姨娘看了看厨房里的米缸,“米够吃,菜不够,得再去买”。
“明天我去买。”
二姨娘没再问了,从柜子里拿出十几个碗,摞在灶台上,又拿了一摞筷子,洗干净了摆在案板上。
粥是现成的,早上熬的一大锅,本来够吃一天的,多了十三个人,肯定不够。
二姨娘又加了一袋面,烙了三十多张饼,饼烙得两面金黄,外脆里软,摞在案板上,热气腾腾的。
那些人洗完澡,换了沈晚棠让沈明昭去买的粗布衣裳,一个个看上去干净了不少,但还是瘦,瘦得颧骨突出,锁骨明显,胳膊细得像柴火棍。
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灶台上摞着的碗和饼,咽了咽口水,但没人动。
沈晚棠看着他们,“一人一碗粥,两张饼,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赵三第一个走过去,端起一碗粥,拿了两个饼,退到一边蹲下来吃。
他吃得很慢,不是不想吃快,是怕吃太快噎着,像是在克制自己。
王嫂第二个,端粥的时候手在抖,粥洒了一点出来,她赶紧低头去舔碗边,舔完了端起来走到一边,蹲在赵三旁边。
刘老头第三个,他走得慢,但端粥的手很稳,饼拿了两张,咬了第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眼眶红了。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拿了粥和饼,蹲在院子里吃,没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和嚼饼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沈明昭从铺子里回来,一进院子就愣住了,“二妹妹,这些人谁啊?”
“我买的。”
沈明昭张着嘴,看了看那些人,又看了看沈晚棠,“你买这么多人干嘛?”
“种地。”
“种地?咱那几百亩地?”
“不然呢?你种?”
沈明昭看了看那些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缩回去了。
吃完饭,沈晚棠把所有人叫到堂屋里,站在他们面前,这些人站成一排,低着头,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是在以前的主人家被训话时养成的习惯。
“我叫沈晚棠,是这家铺子的主人,你们是我从人市上买回来的,从今天起,你们就在我这里干活,吃住我管,工钱没有,你们是奴籍,不是雇工,但干得好,以后我不会亏待你们。活干完了,你们可以在院子里坐着,可以在屋里待着,不许出去,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出院门,听明白了吗?”
没人说话。
沈晚棠看着他们,“我问你们听明白了吗,说话。”
“听明白了。”声音大大小小的,有的标准有的含糊,但都说了一遍。
“今天你们先歇着,明天开始干活。女的跟二姨娘做腊肠、做饭、打扫院子,男的跟沈明昭灌腊肠、搬东西、收拾后院,具体干什么,明天早上我会安排。”
“还有一件事,我不打人,你们干错了,说清楚就行,不用害怕。”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看见了刘老头的脸,老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高兴,不是感激,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又忍住了。
沈晚棠把他们的住处安排在前院的倒座房里,倒座房三间,男的住两间,女的住一间,炕上有干草,被子不够,先拿沈明昭他们的被子凑合一夜,明天再去买。
沈明昭听说自己的被子要借给别人盖,说“我只有一床被子。”
“你今晚跟大哥挤挤。”
“大哥打呼噜。”
沈明礼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你打呼噜比我响。”
“那我不跟大哥挤。”
“那你跟花脸挤。”
沈明昭不说话了。
晚上,沈晚棠坐在院子里,看着前院倒座房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不是恐惧的,是那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疲惫。
她站起来,走到后院,花脸蹲在墙头上,绿幽幽的眼睛在月光里亮着,她看了花脸一眼,花脸看了她一眼,一人一猫对视了一瞬,沈晚棠转身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