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成本核算表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猪油”那一栏上点了点,心情好了不少。
城西肉联厂的负责人,是王建设的老同学。
如果他能把猪油供应商换了,每斤便宜一毛钱,三百斤就是三十块。这三十块里,他能拿多少?王建设拿多少?肉联厂那边又能返多少?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把算盘拿过来噼里啪啦打了几下,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然后他把那张纸撕了,扔进纸篓里。
周五下午,王建设提着两桶猪油来了。
一桶是国营肉联厂的,一桶是国营肉联厂城西分厂的样品。
他把两桶油放在车间门口,去办公室找了林知意。
“林技术员,马科长让我找了一家新供应商,价格便宜一毛。你帮忙看看这个油行不行?”
林知意放下手里的活,跟着王建设去了车间门口。
她蹲下来,打开城西肉联厂那桶油的盖子,用勺子舀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猪油有一股淡淡的酸味,颜色发黄,根本不纯。她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这个不行。”
她把勺子放回桶里,皱着眉头。
“味道都酸了,做出来的点心有异味。”
王建设皱了皱眉。
“林技术员,你再看看。城西肉联厂是咱们国营肉联厂的分厂,质量应该没问题。”
“这个猪油质量明显是有问题的。”
林知意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个油不能用,你拿回去吧。”
王建设张了张嘴,他看了林知意一眼,把地上的两桶油提起来,转身走了。
财务科里,王建设把城西肉联厂的样品放在马国梁桌上。
“林知意说不行,说这个油不好。”
马国梁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闻不出什么味道,又放回去了。
“哪有什么不好?我闻着都一个样!这厂里采购的事情又不是她林知意说了算的!”
王建设的声音不大。
“要不咱们换个样品?”
马国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不用换了。你先回去,我想想。”
王建设走了。
马国梁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桶猪油看了好一会儿。他把盖子盖上,推到桌子底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周三,林知意去找了一趟丁永仁。
丁永仁正在办公室里算账,桌上摊着一堆单据。
“丁同志,厂里现在缺不缺人啊?”
丁永仁抬起头,眼里有些疑惑。
“厂里缺普通的工人,但是工资有些低,一个月只有二十四块。小林,你有人要介绍?”
“对,我一个家属院的嫂子,她在军区食堂帮工,干活很利索。哦,你见过的,就是和我之前一起卖点心的那个。”
丁永仁回想起来,想着王嫂子那天晚上想要把他脑袋拧下来的彪悍劲,打了个激灵。
“那你让她来试试吧。先说好,进咱们厂得从学徒做起,工资都不高的。”
“行,那我回家属院的时候跟她说。”
丁永仁看着林知意出去后,心想:
他招林知意进城这事,因为对厂里有贡献,自己这次升职的事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
他这次能当上主任,全靠林知意。卖给林知意一个人情而已,算不了多大的事儿。
林知意当天晚上就回去找了王嫂子。
王嫂子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林知意进来,把衣服搭在胳膊上。
“小林,你今天咋回来啦?”
林知意自从去了食品厂,基本上都是周五晚上才回来。
今天倒是稀奇得很,他周三就回来了。
“嫂子,我特意回来跟你说个事。”
林知意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们食品厂那边正缺人呢,我问了,说可以让你去试试。只不过是学徒,工资不多,一个月是二十四块。”
王嫂子的手顿了一下,衣服差点掉在地上。
“真的?我能进厂?”
“真的。我跟丁永仁说了,他说让你去试试。就是工资不多,嫂子你别嫌弃,以后时间长了肯定是能涨工资的。”
王嫂子把衣服塞到林知意手里,拉着她的手,眼圈红了。
“小林,你真是我的贵人。我这辈子没进过工厂,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嫌弃工资低啊?二十四块也很多了。”
“嫂子,你别这么说。”
林知意拍了拍她的手。
“你帮了我那么多,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回去跟大海哥商量商量,要是同意,下周一我带你一起去。”
“同意同意,他肯定同意。”
王嫂子擦了擦眼角。
“二十四块,比我在食堂帮工多了一倍还多。我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能进厂。”
进厂得是有多少门路才能去的啊!
花生酥第二批三百斤出库那天,丁永仁特意去库房转了一圈。
他看着工人们把一箱箱花生酥搬上货车,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批货送到供销社,不出十天就能卖完。到时候再下一批订单,厂里的生产计划就得重新排了。
他丁永仁引荐林知意进厂这件事,在厂长那里记了一功。升任技术主任的报告已经递上去了,就差张厂长签字啦!
他点了一根烟,站在库房门口吸了一口,烟雾在晨风里散开。
马国梁在财务科把花生酥的成本核算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要是能把原材料换下来,这三十块够他半个月的工资了。
但是猪油和花生碎的采购权不在他手上,供应商是张厂长亲自定的,每一分钱都不经他的手,他一毛钱回扣都拿不到。
真是让他窝火!
他在厂里干了十来年,管了十来年的钱,还从来没有哪一项大宗采购让他插不上手的。
他拿起电话,拨了采购科的分机号。
“老王,你来一趟。”
“马科长,啥事?”
“城西肉联厂那个样品,再弄一批来。这次直接进一桶,进行试用。”
王建设犹豫了一下。
“上次林技术员不是说不行吗?”
“她是技术员,又不是厂长。原料采购的事,是我们财务科和采购科的事情,还轮不到她一个小小的技术员做主!”
马国梁靠在椅背上,“你只管去办。”
“行吧。”
王建设见他语气不容商量,只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