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梁没接小钱的话。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笔在成本核算表上画了几个圈。猪油、花生碎,这两项占了成本的大头。
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猪油供销价四毛一斤,这批三百斤花生酥用了将近六十斤猪油,光这一项就是二十四块。
二十四块。
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三百斤花生酥,总成本两百四十六块,销售额三百九十块,毛利一百四十四块。
看着不少,但刨去人工、水电、损耗,净利润也就几十块。
而桃酥,三百斤毛利才九十多块,但桃酥的原料便宜,他们采购科能拿的原材料回扣就多一点。
马国梁把笔放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里面的茶水凉了,有些涩口。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搁下。
采购科的王建设是他的人。
每一批原料进来,王建设都会把供应商的回扣分他一份。面粉、白糖、植物油,每样都能抽一点,积少成多。
去年一年,光是植物油采购,他就从王建设手里拿了一百多块。
但花生酥用的是猪油。
猪油供应商是张厂长亲自联系的,国营肉联厂,公对公,没有回扣。
花生碎也是直接从城西的粮食厂进的,账目清楚,他一分钱回扣都拿不到。
马国梁把成本核算表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林知意,这个新来的技术员。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做出来的花生酥倒是真的好卖。
昨天他在厂长办公室汇报,供销社那边打电话来要货,两百斤的订单,张厂长当场就批了。
要是花生酥成了厂里的主打产品,以后面粉、白糖、猪油、花生碎,采购量都会翻倍。
但猪油和花生碎这两块大头的采购,他根本插不上手,吃不到嘴里的肉,再肥也是别人的。
他得想办法,把猪油和花生碎的采购权拿过来。
下午,马国梁去了车间。
他没直接找林知意,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跟孙师傅聊了几句。
“老孙,前两天我和你提议的花生酥这个方子的事情,到底能不能改?”
他站在孙师傅旁边,虽然说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他们纷纷慢下手里的动作,听着马国梁怎么说。
孙师傅正在揉面,手上的动作没停。
“马科长,改什么?”
“花生酥的成本太高。猪油能不能少放点?掺点植物油?”
孙师傅的手顿了一下。
“少放猪油,酥脆度就差了。林技术员说了,方子不能改。”
马国梁看了孙师傅一眼。
“老孙,那到底是林技术员说了算?还是厂里说了算?”
孙师傅没接话,低头继续揉面。
马国梁看着老孙这幅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他拿老孙这个硬脾气没办法,干脆转身走了。
他从车间出来,在走廊里正巧碰见了林知意。
林知意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刚从库房那边过来。
“马科长。”
“小林,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马国梁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花生酥的成本核算表。
“你看看这个,花生酥的成本是八角二分。咱们厂桃酥才四角六分。你有没有办法把成本降一降?”
林知意接过表看了一眼。
“马科长,花生酥的原料跟桃酥不一样。花生碎和猪油本身就贵,降不下来。”
“那猪油能不能换一家供应商?咱们找个便宜点的?”
林知意不赞成地摇头。
“便宜的猪油质量不行的话,做出来的花生酥会不好吃。到时候食品厂只会更加浪费成本。”
马国梁的笑淡了一些。
“小林,你还年轻,不懂厂里的经营压力。去年咱们厂亏损了八千多块,上面已经在问了。今年要是再亏,我这个财务科长都没法交代了。”
林知意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马科长,我知道您是为厂里着想。但产品质量是第一位的。花生酥卖得好,就是因为好吃。改了配方,销量掉了,咱们会更亏。”
马国梁见林知意态度坚决,和老孙一样说不通,干脆把成本核算表收回去。
“行,我知道了。那你先忙吧。”
林知意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想起丁永仁和她说的话:马国梁这个人,在管钱这方面管得紧,跟上面的关系也深,不好得罪。
她把手里的本子合上,回了办公室。
马国梁回到财务科,在椅子上坐下,把成本核算表扔在桌上。
小钱从对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小钱被呛得咳了一声。
马国梁吸了两口烟,把烟掐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采购科的分机号。
“老王,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五分钟后,王建设推门进来了。
四十岁出头,胖胖的圆脸,肚子有些鼓,穿着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看见马国梁的脸色,笑收了一些。
“马科长,啥事?”
“你坐。”
马国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建设在他对面坐下,小钱识趣地站起来,端着茶杯出去了。
马国梁把花生酥的成本核算表推过去。
“你看看这个。”
王建设看了一遍,抬起头。
“八角二呢!这么高?”
“猪油和花生碎,这两项占了大头。”
马国梁靠在椅背上。
“花生碎是从供销社进的,账目清楚,咱们插不上手。猪油是从肉联厂进的,都是咱们张厂长亲自联系的。”
王建设听出了他的意思,往前凑了凑。
“那马科长,你的意思是……换供应商?”
“肉联厂那边,你能找到人吗?”
王建设想了想。
“我有个老同学,在城西肉联厂当车间主任。他们的猪油,价格能比咱们现在的便宜一毛。”
马国梁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便宜一毛?先把样品拿来给我看看。质量要跟现在的差不多的,不能太差!”
“行,那我去联系一下。”
王建设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马科长,那个林技术员……她要是不同意换怎么办?”
马国梁斜睨了他一眼。
“她是技术员,不是厂长。原料采购的事,还轮不到她做主。”
王建设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