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远在食品厂门口等着。
他穿着军装,站在路边的树下,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公交车停下来,把烟掐了。
林知意从车上下来,把布包递给他。
“两瓶。一瓶是城西肉联厂的,一瓶是原来肉联厂总厂的。你对比着测。”
顾修远接过布包,挎在肩上。
“最快明天出结果。你们厂长那边,你先别硬顶。”
“我知道,你路上小心。”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知意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回了厂里。
下午,马主任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她没有打给丁永仁,而是直接打给了张顺林。电话里马主任的声音火气很大,隔着听筒都能听见。
“张厂长,你们的花生酥到底怎么处理?我们库房里压着一百斤,根本卖不出去!我要退货!”
张顺林正在看文件,听见这话把笔放下。
“马主任,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们的花生酥味道不对!不酥了,还有股怪味!老顾客都找上门来了,说我们供销社卖劣质点心!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张顺林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先别急,我查一下,回头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他把丁永仁叫到办公室。
丁永仁敲门进来的时候,张顺林正站在窗前。
“张厂长,您找我?”
“花生酥怎么回事?供销社打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退货了!”
丁永仁站在办公桌前,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马国梁擅自更换猪油供应商,未经技术部门确认直接用于生产,导致产品质量下降,供销社退货,多个大客户取消订单。
张顺林转过身,脸色很难看。
“马国梁人呢?”
“在财务科。”
“你去给我把他叫来!”
丁永仁转身出去了。
五分钟后,马国梁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张厂长,您找我?”
“花生酥的猪油,是你让换的?”
马国梁的笑收了一些。
“我换了一家供应商,价格便宜一毛。我是为了控制成本,厂里去年亏损严重,您也知道。”
“换之前有没有通知技术部门?有没有做试产验证?”
马国梁看了丁永仁一眼,又看了看张顺林。
“我是财务科长,原料采购我有权决定。技术部门那边……后来也知道了。”
“后来?”
张顺林的声音大了一些,“你是说产品出了问题以后才知道的吗?”
马国梁不说话了。
张顺林看着他。
“我问你,城西肉联厂的油,进价多少?”
马国梁愣了一下。
“三毛。”
“那你入账的时候,写的多少?”
马国梁的脸色变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紧。
“四毛。”
张顺林替他说了。
“进价三毛,入账四毛。请问马科长,中间的差价去哪了?”
“那是运输费、装卸费。”
马国梁的声音低了下去,“城西那边远,运费高。”
“运输费、装卸费?”
张顺林冷笑了一声。
“我到时候不知道食品厂财务科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算运输的账了。”
马国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顺林气得直拍桌子。
“产品质量出了问题,谁来承担?供销社退货,客户取消订单,这损失你负责?进价和入账对不上,这笔账你又该怎么解释?”
马国梁脸上的表情很不服气,但没有再辩解。
张顺林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先回去,这件事没完!”
马国梁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的步子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张顺林一眼,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一个两个都和他过不去是吧!
都给他等着!
周五上午,顾修远来了。
他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星擦得锃亮,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有去车间,直接去了厂长办公室。
张顺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把烟掐了。
“同志,你找谁?”
“你是张厂长吧?”
顾修远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军区卫生处的检测报告。你们厂有一批猪油样品送检,结果出来了。”
张顺林看了他一眼,拿起信封拆开。
他要是没记错,这个连长应该是林知意的爱人吧?
里面是一份正式的报告,盖着军区卫生处的红章。他的目光落在结论那一栏,手指慢慢收紧。
送检样品酸价超标,不符合食用油脂标准,系储存不当或原料变质所致。建议不得用于食品加工。
“同志,这个样品是谁送检的?”
“我爱人,林知意。”顾修远说,“她在你们厂当技术员。”
张顺林沉默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
顾修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张顺林站在窗前,看着顾修远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丁永仁,你把马国梁和王建设都给我叫来。”
丁永仁先到。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张顺林的脸色,没敢多说话,站在办公桌旁边。
王建设第二个到,他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张顺林的脸色。
马国梁最后一个到。
张顺林把检测报告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马国梁,你看看这个。”
马国梁拿起报告,脸色白了。
“你还有什么话说?城西肉联厂的猪油,酸价超标。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食品安全问题!要是吃出问题来,谁负责?”
马国梁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也是为了厂里控制成本……”
“控制成本?”
张顺林的声音大了起来。
“三百斤花生酥,全退货。供销社不要了,客户取消了订单。这叫控制成本?”
马国梁不说话了。
张顺林又拿出另一张纸,是财务科的采购入账记录。他把那张纸也拍在桌上。
“进价三毛,入账四毛。差价去哪了?你别跟我说运输费。城西肉联厂到咱们厂,十五公里,运输费要一毛一斤?”
马国梁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你是当我看不懂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