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顺林盯着他。
“我在厂里当了这么多年厂长,不是吃干饭的。你这些年搞了多少,你心里有数。这次的事,我会报到上级主管单位,让他们派人来查。你先停职,等调查结果。”
马国梁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颤抖。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王建设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在发抖。
张顺林看着他,心里更是上火。
“王建设,你的事,等马国梁的调查结果出来以后,我连你一并处置!都给我滚出去!”
张顺林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看了丁永仁一眼,又看了看林知意。
“小林,这次的事,你做得对。要不是你坚持查下去,这批货的问题就糊弄过去了。”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林知意说。
“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敢做。”
张顺林站起来,背手走到窗前。
“马国梁在厂里干了十来年,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你能顶住压力查下去,不容易。”
林知意没接话。
张顺林转过身。
“你那个爱人,在部队什么职务?”
“连长。”
张顺林点了点头。
“难怪能拿到卫生处的检测报告,这次多亏了他。”
林知意没再说,退出了办公室。
下午,顾修远到厂门口等林知意下班。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树梢上面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
“事情解决了。你们厂长报了上级,会有人来查。你好好工作,有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
林知意看着他,真心实意道。
“谢谢你,顾修远。”
“谢什么呢?”
顾修远笑了出来,他低头看着林知意。
“我是你的爱人,你遇到问题我不帮你,谁帮你呢?知意……”
他停下脚步,在林知意身旁立定。
“你可以尝试依赖我,因为我是你的爱人,你可以尝试无条件相信我。”
林知意抬头看着顾修远的眼睛,语气轻柔地说。
“好。”
上级调查组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七月的东北,风裹着闷热。
一辆吉普车停在厂门口,车上下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用头油梳得整齐。
他下车后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
“郑主任,这边请。”
张顺林迎上去,跟他握了握手。
郑文杰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另外两个人跟在后面,一个年轻些,拎着公文包,一个三十出头,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
林知意站在办公楼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几个人走进厂里。
丁永仁站在她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郑主任,郑文杰,上级主管单位的。他是马国梁的表姐夫。”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满是意外。
“表姐夫?”
“嗯。马国梁能当上咱们食品厂的财务科长,跟郑文杰这层关系分不开。”
丁永仁把烟塞回口袋里。
“这次调查,恐怕不好说了。”
两人没再多说,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铺着红桌布,桌布洗得发白。
张顺林坐在主位,郑文杰坐在他对面,另外两个人坐在郑文杰旁边。
马国梁坐在靠门的位置,脸色平静。
王建设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停扣手。
林知意和丁永仁在张顺林这边坐下。
“开始吧。”
郑文杰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先问的是马国梁。
“马国梁同志,请你说一下花生酥原料采购的经过。”
马国梁清了清嗓子。
“郑主任,这批猪油是我决定换的。城西肉联厂的油比总厂便宜一毛钱一斤,我是为了给厂里降低成本。去年厂里亏损了八千多块,上面一直在问,我这个财务科长压力也很大。”
郑文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抬头。
“换了供应商之后,有没有经过技术部门验收?”
马国梁看了林知意一眼。
“当时生产急,我就让采购科直接入库了。技术部门……后来也知道了。”
“后来?”郑文杰皱眉抬起头。
“你是说产品出了问题以后?”
马国梁不说话了。
郑文杰又问:“原料进价三毛,你入账四毛。这之间差价去哪了?”
马国梁的手在桌下紧握了一下。
“运输费、装卸费。城西那边远,运费高。”
“有票据吗?”
“还在整理,过两天就能补上。”
郑文杰没再追问,低下头又记了几笔。他合上笔记本,转向林知意。
“你是林知意同志?厂里的技术员?”
“是。”
林知意坐直了身子。
“你把你知道的情况说一下。”
林知意从花生酥第一批上市说起,讲到发现猪油味道不对,去供销社取样,再到送检军区卫生处。
她说得条理清晰。
说到马国梁擅自更换供应商、未经技术部门验收时,马国梁的目光阴狠狠地停在她身上。
郑文杰听完,点了点头。
“那林同志,检测报告带来了吗?”
张顺林把军区卫生处的检测报告递过去。
郑文杰接过来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酸价超标”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供销社那边的情况呢?”
他问丁永仁。
丁永仁把退货的数量、客户取消订单的情况说了一遍。
马主任打了三次电话,两百斤花生酥压在库房里卖不出去,还要求食品厂赔偿她们供销社的损失。
郑文杰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把笔放下。
“行,今天就到这里。我们先回去整理材料,有需要再找你们。”
张顺林站起来,送郑文杰出去。
郑文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马国梁一眼,看着他不争气的样子没好气地白了一眼。
晚上,郑文杰住在城里的招待所。
招待所不大,房间在二楼,窗户临街,能听见楼下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郑文杰刚洗完脸正用毛巾擦手,门被敲响了。
他一打开门,就见马国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姐夫。”
马国梁笑得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郑文杰侧身让他进来,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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