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队到了宫门外。
晏子屿勒住马,没动。
宫门口的禁军看见北境军旗子,整整齐齐收了长矛,让出一条道。
唐初南先下马。
晏子屿跟着跳下来,走在她旁边,手放在剑柄上,没拔,就是放着。
守门的禁军头领走上前,低头,“王爷,王妃,太皇太后有令,今日——”
“通报皇帝。”唐初南截断他,“宁安王妃求见。”
禁军头领抬头看她,又看晏子屿,“王妃,这……皇上今日在崇文殿议事,诸位大人都在,恐怕——”
“那更好。”
唐初南往里走。
禁军头领伸手,没拦住。
晏子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慢了半步,低头看他,“带路。”
禁军头领把手收回来,硬着头皮往前走。
崇文殿还有一段路。
唐初南走着,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发黑,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
“你知道皇帝这人什么脾气吗。”晏子屿走在她右边,压着声问。
“不知道。”
“软。”晏子屿说,“什么都听太皇太后的,自己没主意。你见他有用?”
“有用。”唐初南没多解释。
晏子屿没再问。
崇文殿外头,两排内侍低着头站着,看见他们过来,脸色都变了,领头那个小跑着迎上来,“王爷,王妃,皇上正在议事,不便——”
“进去通报。”唐初南站定,“就说,宁安王妃有要事,请皇上暂停议事。”
内侍看了眼晏子屿。
晏子屿看回去。
内侍低下头,“是,奴才这就去。”
他进去了。
廊下安静一阵,里头传来说话声,然后是脚步声,有人往殿门走。
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老臣,唐初南认出来了,礼部侍郎,姓韩,在朝里说话算数。
韩侍郎看见晏子屿,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朝他拱手,“王爷。”
晏子屿点了下头,没说话。
韩侍郎又看向唐初南,“王妃,皇上问,有何要事?”
“秦远山的遗诏。”
韩侍郎身体微微一僵。
唐初南没错过,继续道,“烦请禀告皇上,臣妇知道遗诏的下落。”
韩侍郎半晌没动。
“大人。”唐初南看着他,“有劳。”
韩侍郎转身进去了。
晏子屿靠到廊柱旁,侧头看唐初南,“你真知道诏书在哪。”
“猜的。”
“猜的也敢进来。”
“皇帝怕这份诏书。”唐初南回头看殿门,“他越怕,越不敢不见我。”
里头又是一阵说话声。
然后殿门完全开了。
内侍出来,“王爷,王妃,皇上请进。”
殿里的人没散。
七八个朝臣站着,分列两侧,见他们进来,各自的眼神往他们身上扫,又各自往地上看。
皇帝坐在上首。
比唐初南想的年轻,也比想的紧绷,手搭在椅背上,手指攥着,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循环了好几次。
“宁安王,王妃,免礼。”他开口,声音比脸老成一点。
唐初南没废话,“臣妇斗胆,请皇上屏退左右。”
大殿里立刻响起一片细碎的声音,有人清嗓子,有人脚步挪了挪。
皇帝没马上答。
他看了眼晏子屿,又看了眼唐初南,最后开口,“诸位爱卿,先退至殿外候着。”
朝臣们陆陆续续往外走。
韩侍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才跨出去。
殿里只剩皇帝、唐初南、晏子屿,还有两个贴着墙站着的内侍。
皇帝往内侍那边看了一眼,内侍们也退出去了。
殿门关上。
“说吧。”皇帝手放到膝盖上,“遗诏的下落。”
“皇上,请先回答臣妇一个问题。”
皇帝眉头动了下,“你问。”
“秦婉柔现在在哪里?”
殿里安静了一息。
皇帝没答,转头往侧边看了一眼,那是太皇太后平时垂帘的方向,现在帘子空着,没人。
他回过头,“她在慈宁宫。”
“皇上知道太皇太后为什么让她进宫吗?”
“皇祖母说,秦婉柔是罪臣成王的妻,留在成王府不妥,暂时带进宫住着。”
唐初南看着他。
皇帝被她看得挪了下视线,又看回来。
“皇上。”唐初南开口,“太皇太后提秦婉柔进宫,是为了逼问她遗诏下落。”
皇帝没说话。
这不是问句,皇帝也没有惊讶。
他知道。
或者,他猜到了,只是没去问。
唐初南在心里确认了这件事,往前走了半步,“那份遗诏里写了什么,皇上清楚吗?”
“不清楚。”皇帝回答得太快了。
晏子屿在旁边慢慢扫了他一眼。
“皇上。”唐初南继续道,“那份遗诏不是传位诏书,是先皇拟的毁国密令。边境撤防,粮库烧毁,盐铁封禁。”
皇帝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先皇没有传位给任何人。”唐初南把话说清楚,“太皇太后矫诏,皇上才坐上这个位子。”
“你——”皇帝站起来,声音变高了,又硬生生压下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唐初南没退,“臣妇也知道,皇上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份诏书不存在。”
皇帝站在那,没坐回去,也没再往前走。
殿门紧闭,光从侧窗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歪向一旁。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沉下来,“说条件。”
唐初南看着他。
这个人不蠢,只是惯了等太皇太后替他拿主意,现在太皇太后不在,他反应快得出乎她意料。
“放秦婉柔出宫。”唐初南说,“秦婉柔安全,遗诏就不会出现在任何人手里。”
皇帝盯着她,“就这一条?”
“现在是这一条。”
皇帝转头看晏子屿,“宁安王的意思呢。”
“王妃说什么,就是什么。”晏子屿站在原地,声音平,“臣没有别的意思。”
皇帝皱起眉,这话听着不像没别的意思,但他一时拆不开,只好把视线收回来。
“皇祖母那边,朕不好——”
“皇上去和太皇太后说,臣妇已经知道诏书下落,太皇太后逼秦婉柔没有用。”唐初南截断他,“皇上没必要跟太皇太后解释为什么放人,就说,诏书这件事,由宁安王府来办。”
“由宁安王府来办。”皇帝重复,语气很奇怪,“然后呢?”
“然后诏书消失,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唐初南看着他,“皇位稳着,太皇太后活着,诏书没了。对皇上没有坏处。”
皇帝没说话。
他在算。
唐初南能看出来,这个人在想的不是信不信她,是在想怎么跟太皇太后开口。
“皇上。”唐初南最后说,“诏书这件事,太皇太后想的是自保。皇上想的呢?”
皇帝抬头。
“臣妇以为,皇上和太皇太后,不是同一件事。”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皇帝慢慢坐回去。
“内侍。”他抬声。
门外立刻有人应,“奴才在。”
“去慈宁宫,传朕口谕,秦婉柔,放出来。”
唐初南往旁边退了半步,余光瞥了眼晏子屿。
晏子屿没看她,盯着前方,脸上什么都没有。
内侍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皇帝重新看向唐初南,“遗诏的事,宁安王府当真能办?”
“能。”
“如何办。”
“皇上不必知道。”
皇帝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最后没追问。
“还有一件事。”唐初南从怀里摸出玉佩,放到殿前的台阶上,“先皇陵的地宫,臣妇今日已经重新封好了。里头的人,皇上不必管,也不会出来惹事。”
皇帝眼神往玉佩上落,又挪开,“那是谁进去了。”
“一个死人。”唐初南重新把玉佩拾起来收好,“死了多少年的死人,皇上没必要在意。”
皇帝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唐初南转身,往殿门走。
晏子屿跟上来,经过她身边低声说,“说'死了多少年的死人',你确定说的是晏渊?”
“他解完毒就走,和进了地宫差不多。”
晏子屿没接话。
两人出了殿门。
廊下那些朝臣还站着,见他们出来,各自都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各自移开。
韩侍郎走上前,“王爷,王妃,皇上议事——”
“皇上说了,先暂停。”唐初南路过他,没停脚,“大人去问皇上吧。”
韩侍郎站在那没动。
出了崇文殿,走到廊道里,晏子屿突然停住。
唐初南走出两步,回头,“怎么了。”
晏子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手腕。
她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半截,伤口那一块还是暗色的。
“上马前让人包一下。”晏子屿说。
“回去再说。”
“现在说。”他从腰侧扯下一截布,直接走过来,不由分说把她手腕托起来就开始缠。
唐初南没躲。
廊下没有别人,风从廊外刮进来,把灯笼吹得来回晃。
“你今天进宫之前,”晏子屿缠着布,头没抬,“想好了多少。”
“想好了七成。”
“哪三成没想好。”
“皇帝要是不接这笔买卖。”
晏子屿手里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那就怎么办。”
“换一套说法。”
“什么说法。”
唐初南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宁安王府的北境军就在城外。”
晏子屿把布结收紧,松开她手腕,抬起头,“你知道用兵威吓天子是什么罪。”
“知道。所以皇帝接了。”
两人对视。
晏子屿眼神沉了沉,“你系统还剩多少。”
唐初南往前走,“够用。”
“多少。”
“够用的量。”
晏子屿跟上来,没再问第三遍。
他比她高半头,走在旁边,把廊下大半的光都挡住了。
宫门口,陈铮跑过来,气都没喘匀,“王妃,秦婉柔出来了,在宫门外等着。”
唐初南脚步加快。
出了宫门,秦婉柔站在台阶下,旁边只有一个丫鬟,脸白得厉害,嘴角的伤痕没好,又添了道新的,从颧骨往下,是指甲划的。
看见唐初南出来,她走上前,脚步不稳,差点踩空台阶,丫鬟扶住了她。
“南南。”她开口,嗓子哑得出声都难。
唐初南打量她一眼,没问怎么样,只问,“诏书在哪。”
秦婉柔愣了下。
“太皇太后问你了吗。”
秦婉柔慢慢点头,“问了,我没说。”
“那她拿你怎么着了。”唐初南把她脸上那道新伤看了眼。
秦婉柔没回答这个,只是把手放到袖子里,往外拉出一截绳子,细的,像是绑过什么。
“她让人把我绑起来,绑了半天。”秦婉柔低头,“我以为她要打,结果她就这么晾着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晾着。
比打还难受。
“诏书到底在哪。”唐初南再问。
秦婉柔把头抬起来,看着她,“你要拿诏书干什么。”
“销毁。”
秦婉柔盯着她,“真的?”
“你不信,就自己拿着。”唐初南直接说,“等太皇太后下回找你,或者影找你,你自己应付。”
秦婉柔嘴唇动了动,“我爹说,诏书在秦家祠堂的牌位里头,最里边那一排,第三块。”
“秦家祠堂现在谁管着。”
“没人管了。”秦婉柔声音低下去,“自从我爹死了,那院子就空着,没人进去。”
晏子屿侧头,“陈铮。”
“属下在。”
“带人去一趟秦家祠堂。”
“是,要不要把东西——”
“带回来。”晏子屿说完,看向唐初南。
唐初南点头。
陈铮转身就走,带了四个人,出了宫门往城东去。
秦婉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来回调度,没动,也没问自己接下来去哪。
唐初南扭头看她,“成王府还能回吗。”
“能。”秦婉柔低声,“成王被关着,府里还是我管。”
“那先回去。”唐初南往马的方向走,“有消息我让人告诉你。”
“南南。”秦婉柔在后头叫她。
唐初南脚步没停。
“谢谢你。”
唐初南没回头,“等诏书销了再谢。”
马队重新动起来,出宫门往城里走。
风比来时大了,旗子拍得猎猎响。
唐初南坐在晏子屿前边,靠着他,闭上眼。
脑子没停,还在转。
晏渊在先皇陵等着,影去取药材,两个时辰,快了。
秦婉柔出来了,诏书的位置知道了。
皇帝松了口,这边的棋算是走出去了。
还差一步。
太皇太后。
解完毒,晏渊要走,太皇太后会放吗。
不会。
这老太太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带着晏渊进京,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有晏渊在手,北境军的兵权就是另一回事了。
唐初南睁开眼,“晏子屿。”
“嗯。”
“你怎么看你父亲的事。”
马蹄踩着石板路,声音一声一声传上来。
晏子屿没马上答。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看什么。”
“他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现在不知道。”晏子屿声音没起伏,“我见了再说。”
“那如果太皇太后不放人呢。”
又是一段沉默。
“那就打。”
唐初南手扣住马鬃。
“宁安王带北境军打慈宁宫,这罪名你受得住?”
“受不住也得受。”
“你不在乎?”
晏子屿低头,声音落在她耳边,“受不住也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唐初南没再说话。
系统在这时候响起来。
【宿主生命值剩余:3小时。】
她没动。
三小时。
比她算的快。
玉佩每用一次都在折寿,今天用了太多次了。
“回王府先,”唐初南开口,“等陈铮把诏书取回来,你处置。我去先皇陵把这件事收尾。”
“你一个人去?”
“你陪我去。”
晏子屿手臂微微收紧,“好。”
马队在宫门口转向,往城外跑。
黄昏的光从云缝里透出来,斜斜打在长街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成一条细线,往后延,越来越长,最后和暮色连在一起,看不见了。
唐初南手心里,玉佩的裂缝还在,烫不起来了,只是沉。
她把它攥紧,没放。
够用。
不够也得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