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文鸳在厨房里站了将近四十分钟。
陈姨在灶台边演示的是一道莲藕排骨汤,说曾砚辞从小喝这个。说话的时候没有停手,刀背敲骨的声音很脆。文鸳站在旁边看,把火候和下料的顺序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陈姨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没有说什么,把砂锅盖子递给她,让她自己来。
文鸳接过来,把盖子压稳,调小火。陈姨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砚辞小时候挑食,这个汤是他嫂子学会的。后来他嫂子走了,这个汤就没人做了。”
她说完,把围裙解下来,出了厨房,没有再补充。
文鸳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没有动。锅里的水开始冒细密的泡,莲藕的气味漫出来,她把火再调小了一格。
怀瑾这时候跑进厨房,问今天能不能去植物园,说他想看会走路的树。文鸳说植物园的树不走路。怀瑾说他在书上看见过。文鸳说那是画的。怀瑾想了一下,说那也要去看。
下午,文鸳带着两个孩子出门。怀瑜背了一个小包,里面装了她自己放进去的东西,文鸳没有检查。等到了植物园门口,怀瑜把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文鸳才知道她是要来画画的。
这个小本子是文鸳上周随手给她的,当时只是说“你可以把喜欢的东西画下来”,没想到她真的带来了。
怀瑜在一棵板根很大的榕树前站了很久,蹲下来,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开始画。怀瑾在旁边绕着树根跑。文鸳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怀瑜画。怀瑜画的不像那棵树,但根的走向是对的,弯弯绕绕,从纸的一角延伸出去,没有画完。她把铅笔停住,抬头看了一眼树,又低头继续。
文鸳没有催她,也没有说“画得真好”。
回来的路上,怀瑾在车里睡着了。怀瑜靠着车窗,把那个小本子抱在胸口,没有睡,眼睛睁着,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那天晚上,文鸳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曾砚辞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这个方向我们内部还没有对齐,你先不要对外表态”。她把手里那杯蜂蜜水放在门口的矮柜上,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那个杯子不在矮柜上了。
文鸳没有特别在意,去厨房的时候,陈姨把一个洗干净的杯子放到她手边,说:“昨晚放门口的那个,砚辞拿进去了,今早出门前让我还给你。”
文鸳把杯子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陈姨已经转身去处理别的事了。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有人多说什么。
周一下午,文鸳去学校上课。导师在课后把她叫住,说联展那边已经有两个学生报名,策展方希望参展作品有一定的在地性,问她那个“还没成型的方向”有没有具体一点。文鸳想了一下,说她在研究一种纹样结构,和家族记忆有关,材料方向还没定,但视觉逻辑已经有了一个起点。导师听完,说:“这个方向可以,你把草稿整理一下,下周给我看。”
文鸳从教学楼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家族记忆”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到的不是设计,是那张照片,是那枚胸针,是那个牛皮纸袋。
她把书包背好,去接孩子。
怀瑾那天在车上问她:“鸳鸳,你画画的时候想什么?”
文鸳说:“想我想画的那个东西长什么样。”
怀瑾说:“那你画出来了吗?”
文鸳说:“有时候画出来了,有时候画着画着变成别的东西了。”
怀瑾想了一下,说:“变成别的东西也可以吗?”
文鸳说:“可以,有时候变出来的那个更好。”
怀瑾把这个答案消化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往车窗上贴了一下脸,看外面的路。
怀瑜在另一侧,把那个小本子从书包里取出来,翻到植物园那页,用手指描了一下那条根的线,没有说话。
到家之后,文鸳把孩子交给陈姨,上楼整理草稿。把那个盾形轮廓重新画了一遍,这次没有停,往两侧延展,把纹样的内部结构拆开,试着用线条的疏密来表达一种层叠的关系,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另一个东西下面,但边缘还透着光。
她画了大约半小时,把铅笔放下,看着那张纸,觉得这个东西和她爷爷的照片之间有某种说不清楚的连接,不是形状上的,是那种“有什么东西被藏起来了但没有完全消失”的感觉。
她把草稿压在桌上,去楼下倒水。在走廊里碰到曾砚辞,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文鸳侧身让路。他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今天孩子们怎么样?”
文鸳说:“怀瑜把植物园的草稿带去学校了,怀瑾问我画画变成别的东西算不算失败。”
曾砚辞把这两件事听完,停了一拍,说:“他问的是这个?”
文鸳说:“对。”
他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书房走。文鸳端着水杯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以前不问这种问题。”
文鸳没有回头,把这句话压在心里,继续上楼。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她在桌前整理联展的草稿。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号码是本地的,不是空号段,内容只有一行字:“牛皮纸袋里的那家公司,还有一个你没查到的名字。”
文鸳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立刻回复。把号码复制下来,打开通话记录,这个号码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院子里安静,西侧围墙那一带没有任何动静,和上次看见手电筒光的位置是同一个方向。
她重新拿起手机,把那条短信截图,走出房间,往书房走。走到一半,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周助理从里面出来,看见她,停了一下,说:“文小姐,砚辞让我转告你,老楼1993年之后的档案,明天上午可以看。”
文鸳把手机握在手里,说:“好,还有一件事。”她把截图调出来,递给周助理,“这条短信,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
周助理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把号码记下来,把手机还给她,说:“我去安排。”
文鸳把手机收回来,站在走廊里,把那行字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有一个你没查到的名字”。
发这条短信的人,知道她在查牛皮纸袋,知道她查到了什么,也知道她没查到什么。
这个人,不是在帮她,也不像是在阻止她,更像是在推她往某个方向走。
走廊里的灯在她头顶亮着,院子那边传来一声细小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围墙,然后就没有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