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微微在连队里住下的第二天,消停了半个上午。
苏云云出工时,把这个人留在院子里,没有特意叮嘱什么,也没有安排人陪同。等到上午的药材核对告一段落,她回来取竹篮,经过院子时,发现苏微微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握着一个搪瓷缸,和邻家过来串门的两个妇女说得热络。
说的是沪市那边的事。
苏云云放慢脚步,从廊下侧面绕过去,只在经过时听见苏微微说了一句:“我姐从小就这样,在家里是最不爱说话的,但手最巧,什么都会做。”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亲昵的追忆口吻,像是在讲一段两人共同经历过的往事。
那几个妇女听了,齐声说:“难怪云云手这么利索,原来从小就练出来了。”
苏云云端着竹篮,没有在廊下停留,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
苏微微说的那些细节,和她自己留存的原主记忆对不上。原主在苏家的年头,从来不在灶房做活,家里那点手上功夫是在连队里磨出来的,不是从小练的。但对面那几个妇女不知道这些,只凭苏微微那副情真意切的神态,便信了大半。
午前,苏微微寻了个空档来找苏云云,说是想聊一聊家里的近况。苏云云没有拒绝,把手头整理好的草药先搁在一旁,两人在廊下站着说了一阵。
苏微微起初说的是苏家最近的日常,语气随和,偶尔带出几个具体的地名和人名,像是在验证苏云云是否记得。说到后来,话锋一转,提起一件苏云云来漠北之前的旧事,说是某年冬天两人一起去外滩,路上发生了一件什么事。
苏云云听着,发觉这个“旧事”讲得圆润,细节充足,但时间线对不上。那个年份原主根本没有去过外滩,苏家不允许她出远门。
她没有立刻戳破,只是在苏微微讲完之后,点了点头,说:“那段时间我记性不好,好些事都模糊了。”
苏微微停了一拍,眼神在她脸上扫了一圈,随即笑起来,换了个话题,说漠北的冬天果然比想象中冷,自己带来的棉袄不够厚。
苏云云顺着接了两句,把这个话题往物资和补给方向引,避开了那段“旧事”。
两人说完,苏微微去灶房找林兰香讨热水,苏云云重新拿起草药,把方才那段话在心里压实了一遍,确认苏微微在有意试探她对苏家往事的记忆,同时确认对方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下午,司年和司月从外头跑回来,正好碰上苏微微从灶房出来。苏微微见到两个孩子,立刻蹲下来,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两颗糖,一人递了一颗,接着拉着司月的手,问他连队里好不好玩,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司月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当即就说:“有,苏云云带我们去挖过野菜,还有一次找到了一株很大的菌子,她说是好东西。”
苏微微接过去,顺口追问:“云云经常找到好东西吗?”
司月说:“经常!她每次去山上都能带回来,连大夫都说好。”
苏微微低头看着司月,脸上带着笑,又转向司年,说:“司年也喜欢跟姐姐去找东西吗?”
司年没有接话,把手里的糖塞回口袋,往屋里走,临进门前回头说了一句:“我要去找奶奶了。”没有再理。
司月没有在意,继续说:“有时候她带回来的药,袁大夫都认不出来,说是山里罕见的。”
苏微微把这句话接住,笑着问:“那她把这些东西放在哪里?我们家里以前有个专门的柜子,也不知道这边有没有。”
司月想了想,说:“好像在柴垛边上,我见过她在那边弄东西,但我没去过。”
苏微微点了点头,把这个答案收进去,没有再深问,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招呼司月进屋,语气轻松,像是随口的闲聊。
苏云云彼时从晒场那边回来,走到院子边时,看见苏微微正拉着司月往廊下走,说说笑笑,没有看见她。她进了院子,把竹篮放好,注意到司年一个人坐在灶房门槛上,没有往苏微微那边靠。
她去倒了一碗水,在司年旁边蹲下来,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
司年低着头,拨弄着手边的一截树枝,过了一会儿开口说:“那个人在问司月很多事。”他没有用苏微微的名字,就这么说了一句,然后把树枝扔开,进屋去了。
苏云云握着碗,在灶房门口站了片刻。
她不知道司月说了什么,但这个信号本身已经足够清晰。苏微微和孩子套话,不是出于亲近,是在摸底。摸的是什么,苏云云还没有确实的线索,但方向已经可以收窄。
傍晚,她去柴垛边取草药时,把那一排晾晒架子仔细扫了一遍,架子上的东西没有被动过的迹象,摆放的顺序和早上一致。但她注意到地上的泥有一段踩出了浅浅的鞋印,鞋底的花纹比连队里惯用的布鞋细密,不像本地人的脚。
鞋印的位置,正在架子最右侧那排药材前面。那里晾着她上周从山里带回来的几样罕见品种,旁边没有标注名称。
苏云云看着那个鞋印,没有动,也没有回去核查。
她把竹篮拎起来,往回走,手上的动作没有改变,脚步也没有快,只是在走到院子拐角时停了一下,把方才的两件事并排放在心里,司月说漏嘴的那句话,和柴垛边的那个鞋印。
苏微微来的目的,不像她说的那样简单。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落定时,脚下的路还有一截,她继续走。
当天夜里,连队里忽然有人传话,说隔壁连队的一个老职工下午在送粮途中出了意外,上了年纪,腿骨有损,需要借连队的药材应急,核查组的人知道后,临时要求清点这两日所有的医疗物资调拨记录,今晚就要交到连部。
这个消息传进来时,苏云云正坐在屋里整理当天的药材记录,听见动静,笔停在纸上,没有立刻动。
袁茂华那边的压力,比她预想的提前了。
她把笔放下,重新把手头的记录从头翻到底,把每一行用量的数字对了一遍,发现有一处细目,清创用品的领用量与她另外备存的私人记录之间,有一行空缺。
不是数字对不上,是那晚她并没有走领用程序,使用的不是卫生室的存货。
她合上本子,在炕边坐了一会儿,把今晚核查的范围和苏微微在柴垛边停留这两件事压在同一条线上。
这两件事之间,她还看不出直接的关联,但时间撞在一起,让她没有办法把其中任何一件单独搁置。
窗外,核查组那边的灯还亮着,连部的人影来来往往,带起一阵压低嗓子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什么也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