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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查组在连队的第二天,把重点移到了物资调拨和人员往来记录上头。

文书室从早上起就没有断过人,苏云云上午出工时,从那边的窗口看见里头坐着两个核查组的人,正翻着厚厚一叠账册,桌上摞着好几份复写纸,连部勤务兵来来回回地送茶水,脚步压得极轻。连长陪在侧边,神情不显,但偶尔低头的姿态,和平日那副不怒自威的气势不同,有点收敛。

苏云云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继续往晒场走。

她负责的那片田地这两日照常出工,顾长怀帮着把早上刚挖出来的一批根茎类药材运到晒场,摊开晾晒,两人对完当日的清单,各自散开。顾长怀出去时,绕道经过猪圈方向,过了一会儿折回来,低声说:“有人在猪圈那边站了好一会儿,不是咱们这边负责饲养的人。”

他说得简短,语气里没有判断,只是陈述。

苏云云没有抬头,手里继续翻着草药,问他:“那人是什么打扮?”顾长怀说:“是个女的,穿的是深色棉袄,我走近时对方已经转身走了,没有看清脸,只看见鞋底沾着和猪圈边缘一样的泥色。”

他说完,自己也不确定这件事有没有说的必要,搓了搓手,重新拿起锄头,没再多话。

苏云云把这个消息压进心里,顺手把一把晾开的药材整了整,把摆放位置重新调了一下,让外侧那两排罕见品种挪到了里头,和寻常药材混在一起,不再显眼。

她这个动作,顾长怀没有注意到。

上午剩余的时间,苏云云在晒场那边一直没有离开,手头的活计足够真实。苏微微在不远处的院落里出现过一次,和相邻连队借住来核查的一个记录员说话,两人站在院墙外的背风处,讲了约摸一柱香的工夫。苏云云没有往那边靠,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在绕场巡检时,注意到那个记录员走后,苏微微在外头又多站了一会儿,手里握着一根搪瓷缸,视线扫过连队晒场方向,然后才慢慢走回去。

苏云云回到廊下时,正好碰见袁茂华从卫生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记录折子,脚步比平日快,往连部方向去了。她没有出声,但注意到袁茂华走到院墙拐角时,停了一下,往身后扫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人,才重新加快脚步走进连部的门。

这个动作,和他平日里出入连部的状态不一样。

苏云云把这件事搁下,去灶房帮林兰香搬东西。林兰香正在清点家里的存粮,把几袋粗粮从柜子底部翻出来,重新盘了一遍数,眉头锁着,没有说话。苏云云搬着东西,问了一句:“家里粮食够不够用?”林兰香说:“够。”但说这个字时把袋口扎紧的动作稍微重了一些,没有比平日更多的回答。

苏云云没有再追问,把东西搬好,倒了碗水,放在林兰香旁边,出去了。

午后,连队里来了一个意外的人。

是副连长赵发根,他今日本不在连队这边当值,按照安排是随核查组去邻队核对公粮账目的,但中午就折了回来,说是临时有事,和连长低声谈了一阵,两人在连部门口说话时,文书站在门槛内侧,手里拿着笔,神情有些不对。

消息是司年带回来的。

司年今日在院子里玩,恰好蹲在连部外头那棵老榆树底下拔草,把赵发根进门时的动静全看在眼里,跑回来跟苏云云说:“赵叔叔回来了,跟连长说了好多,我没听清,但连长最后把文书的本子拿走了。”

苏云云问他:“赵发根身边有没有带别人?”司年想了想,说:“带着一个陌生的人,背着个包,没有穿制服,说话腔调怪,进去就没再出来。”

这个细节苏云云以前没有听说过,她没有往深里问,摸了摸司年的头,让他去找司月玩,自己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这件事和昨天那封信并排压在一起。

那封信的来路,说是旧相识托人转带,但漠北地界转信不易,能把信送到连队的,在当地必然有认路的人,而认路的人,必然打听过连队的底细。

司年说那个陌生人背着包,腔调不像本地人。

苏云云把手边的竹篮拎起来,往柴垛方向走,手上是要去取晒好的草药,脚步不急,走到柴垛边,把架子上的药材一包包检了一遍,数量齐整,没有短少,但最右侧那排她昨天发现鞋印的位置,今天多了两道新的踩迹,鞋底花纹和昨天不同,比昨天的更宽,像是男式鞋底的纹路。

她把这两道踩迹看了片刻,没有蹲下去细查,重新直起身,把草药包好,往回走。

走到廊下时,苏微微迎面过来,说是要去卫生室讨一贴膏药,说自己脚踝昨日不小心扭了,今天才想起来,语气随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是真的只是顺路。

苏云云应了,说:“卫生室这个时辰袁大夫应该在,你自己去。”

苏微微停了一下,问:“那个柴垛边的药材架子,是云云姐你自己搭的?架子上的药都是你采的?”语气轻描淡写,带着一点好奇。

苏云云说:“连队统一的晾晒位置,不只是我用。”

苏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往卫生室方向走,走出几步后,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姐,你这边药材识得多,以后要是有人问,你可得多照应照应我。”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像是一句玩笑,随即走远。

苏云云站在廊下,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不是玩笑。

傍晚,连队的广播忽然开了,连部通知全体人员明日上午统一在晒场集合,配合核查组进行第二轮物资清点,各组负责人须携带原始记录本,不得缺席。

这个通知比预定的流程提前了一个环节,照原来核查组的说法,第二轮清点应该在后天。

苏云云站在院子里听着广播,手里握着刚收回来的竹篮,把时间节点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发现提前的时间点,和赵发根今天折返、带着陌生人进连部这件事,撞在同一个下午。

她把竹篮放进灶房,去找了一下顾长怀,问他:“今日下午核查组那边有没有发出什么消息?”顾长怀说:“没有。”但他今天听换药室那边的人提了一嘴,说是有人向核查组反映,连队近期药材调拨存在账外流转的情况,具体指的哪批,没有说清楚。

他转述这句话时,声音压得很低,神情里带着谨慎。

苏云云听完,站了片刻,说了声:“知道了。”转身回屋。

她坐在炕边,把今天一整天的事情按顺序压成一条线,从顾长怀说猪圈边的那个身影,到柴垛边新出现的鞋印,再到苏微微那句似是而非的“照应”,再到账外流转这四个字。

账外流转。

那一夜用于清创的物资,来路已经在她的私人记录里,袁茂华那本折子上没有那个条目,她自己的记录本也是私下备存,从未上交。但如果有人知道那批物资的存在,并且向核查组提了这一条,无论这个说法从哪个方向查,都会查回到她身上。

知道那批物资来路的,不只是她和袁茂华。

苏云云在这个念头上停了下来,把手按在炕边,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连部那边的灯亮着,今晚仍然有人在里头,人影从窗纸后面移过去,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