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查组第三天的清点通知压下来之后,连队里的气氛比前两日就更紧。苏云云一早出工,把当天的药材清单核对完,顺手把几样需要补采的品种记在竹片上,揣进棉袄口袋,往山路方向走。
她没有特意挑时间,也没有绕路,就是平日里出山的那条道,脚步不急。
走出连队大门约摸一刻钟,她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蹲下去重新系了一下鞋带,顺势把身后的路扫了一眼。
山路上没有旁人,但她注意到岔路口左侧那片枯草丛里,有一段被踩倒的草茎,折断方向朝里,不像是风压造成,更像是有人站在那里停了许久,重心长久压在同一个位置。
她把鞋带系好,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没有改变行进方向。
进山之后,苏云云没有直接去惯常采药的那片坡地,而是绕了一段,往山腰密林里走了一截。那里地形复杂,落叶积得厚实,踩上去悄无声息,辨路全凭经验。不熟悉地形的人跟进来,很容易在几处相似岔口间迷失转向。
她在密林里走了约摸半个时辰,把需要补采的几样药材找齐,装进竹篓,原路折返。
出山时,她在林子边缘停了一下,把来时那条路重新细看一遍,发现有一处落叶被翻动过。翻动位置在一棵老松树根旁,那里有一段陡坡,不熟地形的人走到此处,脚步容易往侧面打滑,本能会伸手抓树干借力,难免带乱周遭落叶。
苏云云把这个位置默默记下来,没有多做停留,径直下山。
回到连队时,苏微微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廊下,棉袄沾着几片枯叶,鞋底带着山里特有的红褐色泥渍,和连队院内泥土色泽截然不同。她见苏云云进来,神情一如往常,说了一句:“今天风大,我出去走了走,没走多远就回来了。”
苏云云应了一声,把竹篓放下,转身去灶房取水。
当天夜里,司景从连部那边回来,苏云云把白天的事如实告知,没有多余铺垫,只把两处可疑细节,岔路口倒伏草茎与老松树根旁凌乱落叶,原样讲给他听。
司景听完,沉默片刻,问她:“你觉得她在找什么?”
苏云云说:“不确定,但她在山里跟了我将近半个时辰,始终没有靠近,只远远跟着。”
两人把这件事暂且按下,没有当夜深究,各自安歇。
次日一早,苏云云出门前,先去柴垛边整理晾晒架子,把几样珍稀药材挪到不显眼的位置。随后去找顾长怀,说:“今天我要去山里补采一批根茎类药材,晒场这边的活计,劳你先帮我顶着。”顾长怀应声应下,没有多问缘由。
她出门时,没有走平日老路,特意绕了一截,从连队后侧小道出去,直奔山腰方向,目标是一处她早已熟记的废弃山坳。
那处山坳坐落在连队后山折角,地势低洼,三面被土坡环绕,里面有一座早年挖废的地窖,窖口大半坍塌,内里空空荡荡,只剩几块烂木板和一堆碎石。苏云云上月采药时路过,早已将此处地形牢牢记下,今日恰好派上用场。
她提前在窖口旁放了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几块粗粮饼子和两条肉干,用油纸仔细包好,压在一块石头底下。摆放位置并不刻意显眼,但从山坳入口往里望,恰好能看清那块石头的轮廓。
她在窖口蹲下,取出布袋仔细检查油纸有无破损,确认完好后放回原处,重新压好石头,起身准备离开山坳。
走出山坳前,她在入口土坡稍作停留,扫视周遭地形,选了一条侧面绕行的小路。这条路行走费力,却能走到高处,清晰俯瞰山坳入口的所有动静。
她在那个隐蔽位置等了约摸一炷香工夫,山坳里始终毫无动静。
她不再等候,转身下山往连队走,竹篓里装着当日补采的药材,数量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回到连队时,苏微微不在院内。林兰香正在灶房忙活,随口说道:“苏微微今早一早就出去了,说是找连队相熟的几位妇女串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苏云云把竹篓放下,转身往卫生室转了一圈。袁茂华正在整理药柜,见她进来,下意识把手里的折子往柜里压了压。动作幅度不大,苏云云却留意到那折子封皮颜色陌生,和他平日所用记录本截然不同,是一本从未见过的薄册子。
她没有开口问询,取了几样所需药材,默默转身离开。
下午,苏微微回来了,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进门时脚步偏快,神情藏着一丝压抑的兴奋。见到苏云云,随口说了句:“今天走远了些,腿有些发酸。”说完便径直走进侧屋,随手带上房门。
苏云云立在廊下片刻,将这个细节与上午山坳的布置在心里对照梳理,虽未能得出确切结论,但苏微微归来的时间,与从山坳折返连队的路程耗时大致吻合。
傍晚,连队广播再次响起通知,核查组次日将对近期所有外出采集记录开展专项核查,要求各组负责人务必提交完整出行记录与物资来源说明,不得有任何遗漏。
这则通知,比原定流程又提前了一个环节。
苏云云放下手里的竹篮,静静立在院中片刻,把今日诸事串联梳理,忽然发现一处对不上的破绽。苏微微今早出门的时间,比她进山还早了近半个时辰。若苏微微真是为了跟踪她进山,那凭空多出的半个时辰空档,对方究竟身在何处。
她把这个疑点默默记下,没有急于探寻答案。
入夜后,司年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截绳头,跑到苏云云跟前,说:“这个是不是有用?”
苏云云接过绳头,看向整齐平整的切断截面,绝非自然磨断的痕迹。
连部门外那棵老榆树,本就是司年平日玩耍蹲坐的地方,也正是前日赵发根带着陌生人进连部时,司年驻足观望的位置。
那截绳头,颜色和连队常用麻绳全然不同,是更纤细的棉线绳。苏云云印象里,整个连队只有一处会用这种绳子,便是核查组用来捆扎文件的专用绳。
她把绳头拢在手心,坐在炕边,将这件事、苏微微那半个时辰的行踪空缺,还有袁茂华那本陌生封皮的薄册子,三件事在心里并排罗列。
眼下她尚且理不清三件事之间完整的牵连脉络,却有一个方向渐渐明晰。苏微微今日进山,绝不仅仅是为了跟踪窥探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