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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连队后山的旧道上传来几声夜枭的啼鸣。司景躺在宿舍的土炕上,睁着眼,听着窗外巡逻民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摸黑坐起身,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块薄木板,木板的夹层里,藏着一张用油纸包好的纸条和一小截炭笔。这是白天送粮的卡车司机趁人不注意塞给他的,司机是司家从前老宅的邻居,如今在运输队跑这条线。

他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用炭笔在纸条上写下几个字:“已联系,老战友复出,位置关键,正过问旧事。劝谨慎准备,对方亦在活动。苏陈往来密,提防。”写罢,他将纸条卷成极细的卷,塞进炕洞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这是他与外界联络的唯一方式,每次送粮的车来,司机都会从那个缝隙里取走消息,再带回新的信息。

第二天清晨,苏云云在连部侧间整理档案,周同志背着手踱了进来。他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记录,目光落在苏云云脸上:“苏同志,司景最近情绪怎么样?”

苏云云头也没抬:“服从组织安排,配合调查。”

“哦?”周同志拿起一份昨天的出入库记录,“我听说,他昨晚出了趟门,往后山方向去了。这个节骨眼上,去哪儿做什么?”

苏云云的笔尖顿了顿:“后山有条旧道通着几个老仓库,他以前负责农资,大概是去看看仓库有没有安全隐患。毕竟现在边境不太平。”

周同志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问起农药缺口的调查进度。苏云云答得滴水不漏,说账目还在核对,但顾长怀提供的入库单确实有涂改痕迹,需要进一步核实。周同志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顾长怀这个同志,很有些觉悟,主动反映情况,值得鼓励。不过嘛,有时候看到的,未必就是全部。”

这句话说得含糊,苏云云心里却是一动。周同志这是在暗示什么?他到底是在帮顾长怀,还是在试探她?

中午,苏云云去仓库找顾长怀,想再核对一下那几天的搬运记录。仓库里只有顾长怀一个人,正蹲在地上整理麻袋。见她进来,顾长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客气:“苏同志,又来查账?”

“嗯,有几处对不上,想再确认一下。”苏云云拿出记录本。

顾长怀却摆了摆手:“等等,正好,我也有个情况想向你反映。”他压低声音,“前天晚上,我起夜的时候,看见司景从后山那条旧道上回来,手里好像拿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没看清。”

苏云云的眉头蹙了起来:“你看清楚了?”

“那还有假?”顾长怀语气肯定,“我本想当时就报告,但想着可能是误会,就没声张。可现在周同志不是在调查吗?我觉得,该说的还是要说。”

苏云云的指尖在记录本上轻轻敲了敲。顾长怀主动提供这个信息,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如果是后者,那他背后的人,是想把司景彻底钉死?

她没有表态,只是把话题转回账目。顾长怀倒也配合,两人对了半个多小时,苏云云发现,除了那四斤农药的缺口,最近几次出库的记录也有问题,数量不大,但累积起来,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且,这些出库记录,都有周同志那位助手的签字。

苏云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周同志的助手?他为什么要签字?是周同志的意思,还是他自作主张?

她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些疑点,下午去找赵组长汇报周报。赵组长正对着一份文件出神,见她进来,示意她坐下。

“农药的事,查得怎么样了?”赵组长开门见山。

“有进展,但遇到了一些阻碍。”苏云云把发现的情况说了,包括顾长怀的证词和助手签字的事。

赵组长沉默了片刻,说:“周同志那位助手,是军分区的笔杆子,专门负责写材料的。”他顿了顿,“顾长怀这个人,你要小心。他最近跟周同志走得很近,每天晚上都在周同志屋里待到很晚。”

苏云云的心沉了沉。她想起那份被拆过的苏家信,顾长怀送信,周同志调查,赵组长的提醒,还有司景收到的纸条……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方向:周同志和顾长怀,是一伙的。

但她还有一个疑问:周同志为什么要针对司景?仅仅是因为陈继川?还是说,这背后有更深的原因?

晚上,司景被叫到连部谈话。周同志和连长都在,周同志的态度很温和,但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尖锐。他详细询问了司景那晚去后山的过程,包括具体的时间、路线、所见所闻。司景答得滴水不漏,说自己只是去检查老仓库的门窗是否牢固,并没有见到可疑人员。

周同志听罢,笑了笑:“司景同志,你的警惕性很高,这很好。但我要提醒你,现在是非常时期,任何细节都可能关系到边境安全。你最好再仔细想想,有没有遗漏什么?”

司景沉默了。他知道,周同志这是在逼他承认自己去过后山旧道,甚至暗示他与越境事件有关。如果他承认了,那么他的功劳就可能变成“早有预谋”;如果不承认,周同志就会继续调查,直到找到证据为止。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民兵推门进来,脸色慌张:“报告连长,周同志,后山……后山着火了!”

所有人霍然起身。连长抓起帽子就往外跑,周同志紧随其后。司景愣了一下,也冲了出去。

后山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着火的是靠近边境的一个老仓库,正是司景父亲从前管辖过的那个编号的仓库。苏云云站在连队的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火光,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个节骨眼上,仓库着火,是意外,还是人为?如果是人为,那幕后黑手的目的又是什么?

她转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那份压箱底的调令复印件。调令上的公章模糊,但最上面的三个字还能辨认:农资局。这是司景父亲当年所在的单位,也是陈继川所在的系统。

她的目光落在调令右下角那个模糊的日期上。五年前,正是司家出事的前夕。

难道,周同志的出现,不仅仅是为了调查边境事件,更是为了追查五年前的旧事?而司景,只是这场博弈中的一枚棋子?

苏云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管周同志的目的是什么,既然他把手伸到了连队,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她拿起纸笔,开始写一份材料。这份材料,不是写给连队的,而是写给省里技术推广小组的赵组长的上级。材料里,她详细列举了连队最近发生的种种异常,包括农药缺口、可疑人员越境、司景被停职、以及周同志的调查方式。她没有下结论,只是陈述事实,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质疑。

写罢,她将材料折好,塞进信封。明天,她会亲自去一趟公社,把这封信寄出去。

夜色深沉,后山的火势渐渐被控制住。但苏云云知道,这场火,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陈继川,周同志,顾长怀……既然你们都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